寧稚首先去看檢察院出具的起訴書。
檢察院認為江宇涉嫌過失致人死亡罪,建議量刑7年有期徒刑。
這說明姚靜不是江宇殺死的,但案發時,因為有證人證明倆人房中傳出劇烈爭吵,因此推定爭吵過程中可能存在輕微肢體沖突,所以檢察院給了這個量刑建議。
這也是案子移交區檢,在區法院審理的原因。
如果是另一種情況,比如江宇故意推倒姚靜、或者抓姚靜的頭撞擊浴缸,那就是故意殺人罪,量刑最少都是十年以上,必須送市檢,在中院審理,而非區法院。
似乎一切都在說明姚靜的死是意外。
寧稚開始閱卷,沒找到證據卷,問:“你們看到證據卷了嗎?”
王思雨揚了揚手上的案卷冊:“在我這兒呢!你要看什么?”
“我想看尸檢報告?!?/p>
“我在看,一起?!?/p>
寧稚走過去,單手扶著腰,俯身同王思雨一起看尸檢報告。
“顱腦,額骨凹陷性骨折,骨折線向顱底延伸;硬腦膜下見68ml血腫,腦組織挫傷(額葉為主),局部腦實質出血……”
視線來到報告最后一點。
鑒定意見寫著:死者姚靜符合額部撞擊硬物致顱腦損傷死亡。
寧稚又去看CT片。
姚靜額骨的凹陷有些雜亂,似乎不止是撞擊一次產生的傷口。
寧稚指著CT片,疑惑道:“姚靜摔倒后額頭撞擊到浴缸邊緣死亡,按理說,這個撞擊只能是一次,為什么CT片看上去,她額骨的凹陷骨折,不像一次?”
曾子君聞言,連忙放下手中的案卷冊,走過來一起看。
王思雨:“我剛才也是在思考這點。為什么一次撞擊,會出現這么雜亂的凹陷性骨折?”
寧稚:“是不是可以理解為——姚靜前額不止遭受過一次撞擊?”
王思雨盯著手中的尸檢報告:“但起訴書上又寫得很清楚,死者是在爭執中,在浴室滑到撞擊到頭部導致死亡,而且量刑建議也是匹配的?!?/p>
寧稚:“但CT片看上去不是這么回事?!?/p>
王思雨:“偵查部門、檢查部門不可能有問題吧?”
倆人都看向曾子君:“主任,你怎么看?”
曾子君盯著CT片,一時沒說話,但神情凝重。
默了片刻,他拿出手機拍下CT片,打碼隱去部分敏感信息,然后發了出去。
“我認識一位在國外工作的法醫,發給他看看,看其他法醫怎么說?!?/p>
寧稚點點頭:“行,不然總覺得心里發虛?!?/p>
三個人都坐了下來,等著曾子君手機響。
王思雨:“我現在有一個非常不好的預感……”
寧稚:“我也是……”
王思雨:“千萬不要是我們想的那樣……如果是那樣,那就麻煩了……”
正說著,曾子君手機響。
大家坐直身體。
曾子君接起電話,開免提:“ Daniel,方便說話嗎?”
電話那頭, Daniel笑道:“我剛跑完步,非常方便?!?/p>
曾子君:“我發給你的CT片你看了么?”
Daniel:“看了?!?/p>
曾子君:“片子是一位滑到、前額撞擊到浴缸沿死亡的女性,但片子上死者前額凹陷骨折處,看上去不像一次撞擊,而有些像多次撞擊?!?/p>
Daniel:“死者是前額撞擊到浴缸邊緣導致死亡的?”
曾子君:“是的。”
Daniel:“如果浴缸邊緣不是平滑設計,而是有凸起或者凹槽,也有可能形成這種雜亂的凹陷骨折?!?/p>
寧稚和王思雨立刻去翻找浴缸的照片。
找到了,推到曾子君面前。
曾子君看一眼,對電話那頭說:“我這里有浴缸的照片,我發給你看看?!?/p>
Daniel:“好。等我回國,出來聚聚?!?/p>
曾子君:“一定!”
他掛了電話,把浴缸的照片發過去。
Daniel很快回復,內容是:【根據照片浴缸的造型,有可能形成CT片上的凹陷骨折】
看到他的回復,王思雨松一口氣:“既然國外的法醫也這么說,那就沒問題了?!?/p>
寧稚:“主任,你再問問這位Daniel,片上的凹陷骨折,一次撞擊的概率大,還是多次撞擊的撞擊大?”
“好?!痹泳l了微信過去。
很快收到回復。
寧稚:“Daniel怎么說?”
曾子君把手機遞過來。
寧稚接過,落眸看去。
微信對話框上,Daniel最后的回復是兩個字。
【多次?!?/p>
寧稚把手機還給曾子君,嘆了嘆氣。
王思雨看她這反應,也湊過來看曾子君的手機。
看到Daniel的回復,她臉色瞬間也凝重了,想了想,說:“既然是這樣,那就讓法庭審理吧。咱們做好咱們該做的?!?/p>
曾子君:“江衛東希望咱們為江宇做無罪辯護,明天就得回復他,今晚必須得做出決定?!?/p>
寧稚:“目前來看,檢方并沒有江宇與姚靜發生肢體沖突的證據,咱們只要抓著這點死磕,江宇其實還是有可能無罪的?!?/p>
王思雨:“案發的時候,樓下房間聽到天花板傳來巨大的悶響聲,似乎是有人摔倒的聲音,檢方也是根據這點推斷當時倆人是有肢體沖突的?!?/p>
寧稚:“其實不用摔倒,只要光腳用力在地板上跑跳,樓下也能聽到天花板的悶響聲。而且證人證詞里的‘巨大’要怎么理解呢?有人聽覺敏感,一點點聲音他們就覺得算‘巨大’了,有人聽覺遲鈍,即便睡著了,打雷都不覺得吵。‘巨大’是一個主觀的形容詞,并不能以此來推斷當時就有人摔倒了?!?/p>
曾子君點點頭:“寧稚說的有道理?!?/p>
寧稚:“這樣吧,就按江衛東的意思,做無罪辯護,到時候判下來,即便不是無罪釋放,頂格判,也不會超過檢方建議的量刑?!?/p>
王思雨:“有期徒刑七年的話,那律師費就是兩千萬。雖然五千萬很讓人心動,但兩千萬也行了?!?/p>
大家達成一致意見,決定明天就給江衛東回復。
把所有卷宗都過完,已是凌晨。
馬健和司機把寧稚等人送回下榻的酒店。
寧稚和王思雨住一個標間。
她一進房,就給蕭讓打去電話報平安。
蕭讓還沒睡,在等她電話。
“不是剛立案么?距離開庭還有時間,怎么今晚就加班了?”
寧稚說:“本來不用這么晚的,但傍晚糾結了一個問題,耽誤了不少時間,就這么晚了?!?/p>
蕭讓問:“什么問題?”
寧稚就把他們對姚靜死前遭受的是一次撞擊還是多次撞擊的疑點說了出來。
蕭讓靜靜聽完,問:“這個案子在區法院還是市中院審理?”
寧稚:“區法院,檢方建議量刑7年,現在嫌疑人的家人希望我們為他做無罪辯護?!?/p>
電話那頭,蕭讓沉默片刻,低聲說:“這個案子不要做,明天就跟他們解除代理協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