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局里,兩人對張法醫留下的資料進行了地毯式的搜查。
陳法醫是張法醫帶出來的學生,很多工作習慣都是習自張法醫,例如工作日志。
程亦安根據之前陳法醫提供的工作交接臺賬上的時間,找到了張慧茹尸檢那幾天的工作筆記。
卻發現張法醫一貫詳盡的工作日志在那幾天突然大幅度縮水,僅僅描述了工作內容,對于結論進展只字未提。甚至連筆記字跡都潦草很多,可見記錄人當時的心神不寧。
“張法醫甚至還獲得了當年的先進個人。”
吳謝池拿著一個榮譽證書給程亦安看。
程亦安搖頭嘆氣:“一個涉嫌偽造尸檢報告的人,還獲得了先進個人,他怎么對得起這份榮譽啊!”
就在吳謝池把榮譽證書合上之際,她余光掃見那紙質證書和證書外殼間似乎有什么東西。
“等等!”
程亦安把證書從證書外殼中抽出來,一張泛黃的紙張隨之掉落出來。
吳謝池小心翼翼地展開,是一份陳舊的檢驗報告。
“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首已百年身!”
在報告的邊緣空白處,被人用鋼筆端端正正寫下了這句詩,落款張正平,時間是系統中檢驗報告被刪除的日期。
“糊涂啊!”
宋玉成長嘆一聲,端槍都不搖晃的手,此刻竟然克制不住地發顫。
當年他進市局,最早搭檔的法醫就是張法醫,這個溫吞的老好人在整個市局口碑都相當不錯。不管是新人還是老油條,張法醫都是一視同仁的客氣、配合,加班跑現場從來沒有一句怨言。
在韓焱告訴他張法醫疑似有問題時,他的第一反應竟然是會不會搞錯了。
如今,鐵一般的證據擺在眼前,張正平,一個名字里帶著公平正義的人,卻為了一己私欲,背叛了戰友、背叛了身上的警服。
鐘婉蓮拿著報告的復印件沉默許久,開口道。
“從目前這份報告上看,死者體內的丙泊酚以及七氟醚殘留較高,這是器官移植常用的外科麻醉劑。也就是說,張慧茹在死亡前,接受了靜脈以及吸入麻醉,考慮到這兩種麻醉劑在國內的管制嚴格程度以及適用范圍,大概率是犯罪團伙進行器官摘除手術時使用的。不過我們目前只是推測這是份報告是當年張慧茹的檢驗報告,最終還要看劉法醫那邊二次尸檢的結論。”
這個結果既吻合了他們之前的推理,但又出現了一些偏差。
之前程亦安在根據失蹤的檢驗結果倒推動機時,懷疑張慧茹的失蹤和器官走私販賣有關。但后面在林陸一協助下,發現了三名失蹤女性的面容相似、血型一致后,又衍生出了新的猜想,這幾名失蹤女性是被篩選出來的代孕工具。
可如果是選中的代孕工具,為什么張慧茹會死于器官摘除之后,犯罪團伙難道不該利用她產生更大的價值嗎?
可如果不是代孕,那犯罪團伙為什么對目標的年齡、長相、身高都有要求,還如此大張旗鼓地挑選?
程亦安輕輕按動手中的圓珠筆,發出咔嗒咔嗒的清脆聲響,她頭腦內飛速把近期的收獲掃了一通,發現有一個角度,他們之前還一直沒有深挖過。
程亦安略一思索,說道:“黑市上雖然有大量器官交易,但是人體器官畢竟不是充電寶,隨插隨用,器官也是有保存期限的。只有在有確定的買家、配型符合、且接受器官移植的人身體滿足手術需要時,才會摘下活體器官。所以,我們從另一個角度來想,誰是張慧茹器官的接受者?”
鐘婉蓮放下手中的資料。
“張慧茹的尸體就發現在金江,顯然她的器官摘取手術就是在榕城完成的。而接受器官更換的人,一般為了保險起見,減少出現意外及污染的情況,都不會離供體太遠。因此,這個人就在榕城。”
“榕城的大小醫院不少,但在二十年前能夠開展器官移植手術的,卻沒有幾家,我們也許可以從這個角度來查?”韓焱提議道。
“不行!”
宋玉成一口回絕,他反對的如此果斷強勢,讓屋內眾人都有些吃驚。
宋玉成目光復雜地在眾人臉上掃過。
“且不說,這個手術會不會在正規醫院開展,就算是,你認為你能拿到資料嗎?器官移植是要經過嚴密的倫理審查的,每一個在正規醫院開展的手術,他的紙面文件必然是經得起推敲,找不到漏洞。如今還不能確認張慧茹被摘取了哪個器官,單靠我們的推理,就想去清查二十年前的器官移植手術?太天真了!”
還有一些話宋玉成不便于說透,便隱了下來。
二十多年前在器官移植手術上,一些來路不太光明正大的器官被包裝成合法途徑獲取,挽救了很多人的生命。這種做法在國際社會上一直受到人權組織的抨擊。直到近年官方叫停后,才正式終結這種器官獲取方式。
單憑一樁失蹤案,去揭過去的老底,如此敏感的操作,怎么可能拿得到調查令?又怎么可能獲得醫院的配合?
韓焱顯然明白了宋玉成的未盡之意,嘴唇動了動,又靜了下來。
眼看這條思路似乎無法推進,程亦安又提出另一個角度的思考。
“張正平的五十萬,目前在他和他家人的銀行流水中都沒有發現異常,仿佛是憑空多出來的一樣。唯一能解釋的就是他收取的是現金。從張正平被收買這件事上看,有兩個疑點,首先是風格,從緬甸超團伙大張旗鼓在網上篩選女生、到連續作案誘拐綁架,再到最后公然入室殺害刑偵支隊長,這個團伙就不是一個低調的、對警方有畏懼感的團伙。卻在張慧茹尸體被發現后,企圖采取收買法醫的方式把案子隱匿下來,躲避警方的追查。這種做法和前面的高調行事很割裂。”
“第二個是實力,從他們作案手法來看,屬于是有謀略的犯罪,但從另一個角度來說,也證明了他們在榕城的人脈不足,否則沒必要公開在網絡上篩選目標,引人關注。可他們卻能在張慧茹尸體被發現后,第一時間找到主管法醫張正平,并在很短時間內拿出五十萬元現金收買他。要知道二十年前,這個案子是北城分局接手的,是因為技術力量不夠才由市局法醫科協助尸檢,犯罪分子消息如此靈通、精準找到張正平,這背后透露出來的關系網不可小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