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虎最終停下腳步時,眼前的景象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白骨零落一地,底下墊著殘缺的皮毛,像極了被野獸襲擊撕咬后的場面,卻偏偏聞不到半點血腥味——連現場都是干干凈凈的,不見一點血跡。
倒像是被精心打理過一般。
黑虎站在角落處,揚著頭對金烏叫了聲。
金烏快步過去,在它身前看見了一顆頭骨,長吻,尖齒,似是犬類。頭骨下壓著一塊殘缺的皮子,依稀可以看出是條金黃色的尾巴,粘連著大塊大塊的深絳色污漬。
金烏呆立片刻,默默從乾坤囊中取出一塊干凈的素布,將頭骨與獸皮雙手捧了裹進布里,又小心放回囊中,輕輕嘆出一口氣。
裴嵐在身后靜靜看她做完這一切,才開口:“是它?”
“是它?!苯馂跤质且粐@,“葉落歸根,我會將它帶回南疆?!?/p>
不過在此之前,她更想知道這里究竟發生了什么。
“那孩子不在這里。”金烏道。眼前散落的幾乎都是野獸殘骨,又以頭骨居多,粗略掃過去,少說得有二三十個,小到野鼠貍貓,大到比人腦袋還大的熊頭,血肉都被剃得干凈,只剩下白森森的一片。
其余修士已經在裴嵐示意下一一查看起來。
不多時就聽秦直一聲驚呼:“有人骨!”
金烏心底一緊,湊近去才發現那是兩副相對完整的骸骨,一看就是成年人的身量,被壓在這一堆白骨的最下方。還是秦直眼尖看見了一片白色布料,想抽出來瞧瞧是什么,結果把兩具人骸拉出來了——布料原是死者身上的衣裳,兩人都披著一件白色帶風帽的長袍,里頭卻是一身普通的粗衣打扮,樣式與鄉間農戶樵夫獵戶類似。
秦直道了聲“冒犯”,便小心揭開了骸骨的衣物查看。
底下同樣也只剩下了森森白骨。說是完整,其實只是相對其他而言。一具只有頭骨、胸肋并兩條胳膊,另一具只有頭骨和軀干,四肢不翼而飛。
衣物倒是完好無損。
“這是什么?”秦直指著死者的手骨,幾根指骨末端都生著星星點點的黑斑,一直蔓延到腕骨處。
有人猜道:“莫不是劇毒腐化了骨頭,留下的痕跡?”
金烏蹲下看了看,就見那黑斑實則是由一個個針眼大小的孔洞組成,打個不太恰當的比方,就像放久了的香蕉,表面先是出現密密麻麻的黑點,黑點再連成片,就變成了斑。
所以這些黑斑并非浮現在骨頭表面,而是坑坑洼洼地陷進去,如同蟲蛀。
“是那種蟲子!”
“怕是那飛蟲所為?!?/p>
金烏和裴嵐異口同聲道。
兩人對視一眼,又同時開口:
“丟了個鐵鍋都有人報案,兩個大活人消失在這,沒人懷疑?”
“近日可有兇殺、失蹤案上報仙衙?”
一眾弟子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場面一時有些尷尬。還是賈疇面無表情地上前秉明,答得也簡單,就兩個字:“并無。”
這就耐人尋味了。
不過中原衙門的內務,不是金烏該插手的,她提了一句便罷,剩下就是裴嵐和當地仙衙拉扯的事了。她轉頭繼續觀察兩具骸骨:“骨頭都被啃食成這樣,衣服竟然連一個蟲眼都沒有?”
黑虎低下頭,對著兩件白袍子嗅了又嗅。
秦直也注意到了,上手摸了摸料子:“是素綾,可不便宜。料子舊了,但做工相當不錯,做這一身少說得二兩銀?!?/p>
二兩銀。
金烏掌管南疆事務以來,沒少跟來收藥材的行商打交道。商隊里大多是不通術法的凡人,來一趟不容易,千里迢迢,風雨兼程,還得防著路上的野獸山匪。辛苦如此,普通伙計一年到頭也只能拿到二三十兩銀子,還是在商隊順利掙著錢的情況下。但按他們說的,這工錢已經給得極為厚道了。換成在老家種田,一年能有個八兩銀就到頭了。
現在這人身上披的就是普通人家幾個月的花銷,偏偏里頭還穿著鄉間百姓的粗衣。
不止她,眾人都覺得古怪。
裴嵐讓人將遺骨小心收殮,等著抬下山去給當地仙衙驗驗身份。其余獸骨也一并帶走,以備往后查驗。
就在眾弟子收殮遺骨之時,賈疇忽然將正在搬動的骸骨翻了個面:“有拖拽的痕跡。”他將白袍一角提起,讓眾人能看到背面——有明顯的磨損抽絲痕跡,還有落葉碎片和草屑掛在絲上。
他保持著這姿勢,忽然一頓,而后低頭湊近那布料嗅了嗅:“草藥味……”
“難怪黑烏一直在聞?!碧е硪痪吆」堑那刂庇袠訉W樣,也撩起白袍輕嗅道,“會不會是沾了藥味,蟲子才沒有動他們的衣裳?”
柳帆的想法卻有不同:“兩件袍子皆帶兜帽,可將人全身圍裹在內,藥味自然隨之沾染在人身上……”他也不說秦直的猜測對不對,只陳述事實,但眾人都能聽出他的言下之意。
若是藥味真有這功效,兩名死者外罩白袍出現在山里,很可能兩人早知道飛蟲的存在,并且已經有應對之法。兩人與此事定然關系匪淺。
可矛盾的是,若藥味有用,同樣沾染藥味的兩人又怎會只剩下殘缺的遺骨?
當然,一切都只是猜測,這些骸骨是不是飛蟲所為尚且不能確定。但兩名死者的身份理應是條線索。
空想無益,眾人壓下疑問,繼續收斂零落的白骨。
金烏也跟著幫忙,剛捧起一個疑似小鹿的頭骨,就聽見旁邊傳來骨碌碌的滾珠聲。扭頭一看,卻是從賈疇腳邊發出來的。
地上鋪著一層落葉。
她遲疑片刻,伸手在落葉里撥了撥。指尖還沒靠近賈疇腳邊,他就跟躲什么似的連著退了幾步,叫金烏又是一愣。
跟著她就發現了,賈疇躲的興許不是她,而是正往她這里湊的黑虎。
黑虎一過來就用爪子往地上刨,似乎也聽見了聲音。這動靜很快引起了旁人的注意,秦直就探過了身子:“地上有東西?”
話音未落,裴嵐已經伸出手,從落葉間拈起了一顆金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