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認為那飛蟲與血蜱子有關?”裴嵐問道。
“只是一種感覺。現在想想,那蟲子去掉翅膀后就跟蜱蟲差不多。而且你們挖出來的陣眼圖案——木簽子圍成的兩個同心圓,你記得吧?黃錢草的葉子也是圓的,中間一圈黃綠色,它在古南疆文里就用兩個同心圓來表示。”
古南疆用的是象形文,裴嵐有幸見過他們在祭祀器物上的刻紋,各種小牛小羊、月亮太陽的圖案排了一圈,像是小孩信筆畫上去的。
“再有那么多指向南疆的暗示……我也希望是我想多了。血蜱子現在雖已不成氣候,但也在南疆存在了上千年,難保沒有那么幾只跑到中原來。”金烏擰著眉,“如果兩者真的有關系,麻煩可就大了……”
那飛蟲顯然比血蜱子要厲害得多,長了翅膀不說,還不怕火燒,甚至連靈力屏障都能破壞,這下可是更難對付了,也不知道黃錢草對它們有沒有用。
也正是差別太大,金烏一開始才沒往血蜱子上想。現在想想,柳帆順口提到的巫蠱師之說卻叫她心下惴惴:如果真有人故意取了血蜱子養成這般樣子,再鬧出點事端來,南疆和中原間免不得一場紛爭。
兩人各自沉吟不語。
待回到林郊邊上的小村,裴嵐本想立即調集弟子守住山林,卻發現秦識他們暫住的小院里根本沒有了落腳的地方——好幾十個村民擠在院內,圍著中間那具巨大的鐵虎指指點點。
農家院子能有多大?一具鐵虎就占了大半,再勉強塞進那么些人,連秦識幾個都只能委屈巴巴擠在屋墻邊上。裴嵐嚴令禁止他們對普通百姓使用道術,更不得以權勢欺民,因此幾個修士只能苦口婆心勸鄉親們看完就回去吧,真沒什么好看的。
亂糟糟的場面讓裴嵐忍不住皺眉。
看秦識都壓不住陣,他索性將飛劍一收,直接帶著金烏落在了鐵虎背上,同時放松了對法寶的控制。
——縛著鐵虎的十二道青色鎖鏈立即劇烈顫動起來,與同樣掙扎動彈的機關摩擦著,發出令人牙酸的喀喇喀喇聲。
“動了!老虎動了——”
“愣什么?跑啊!!”
圍觀的村民嘩然而散,跑出老遠后,仍用驚恐的目光遙遙打量著這邊的動靜。
金烏被眾多目光看得不太自在,當下卻也沒有多想,只覺得這里的村民膽子也太大、太能湊熱鬧了,昨晚上那么大的陣仗還敢開窗看動靜,現在更是恨不能湊到機關身上了,也不怕機關突然動起來。
裴嵐顧不上說道村民的問題,施法加固了鎖鏈,便叫來秦識一番交代。
金烏也跳下鐵虎,張望著找尋藥農的身影。后者正站在角落里猶豫著要不要上前,見她過來還挺不好意思,訕訕道:“怪我沒能攔住他們,這鄉里鄉親的……”
“我不是說這個。”金烏擺擺手,“您這里有黃錢草嗎?”
這里地處中原西南,算是邊緣地界了,其實離南疆就隔了二三百里,許多草藥物產都是相通的。附近又生有那么多黃衫,林下是最容易長黃錢草的,春夏時節里,三五個藥農一天就能采到幾十斤。
藥農被問得一懵,反應過來就道:“有,有,家里存著六斤泡水喝的干葉子,我給姑娘拿來?”
金烏追問:“還有多的嗎?”
藥農又是一愣:“前幾天還是有的,村里幾家藥農一共曬了三百斤,都給城里的藥販子收去了。還是我婆娘嗓子不好,家里才留了幾斤給她潤嗓子的。姑娘要多少?我去別家問問還有沒有多的。”
“不必勞煩。”金烏微微擰眉,“如果我要買上百斤黃錢草,您覺得在什么地方能買到?”
藥農這下犯了難:“這……我們都是把藥材賣給一個相熟的二販子,他什么都收,轉手再賣到各家藥鋪和醫館,至于有多少藥材到了哪間藥鋪里可真不好說。不過他提過自己主要做……杏林、回春、善濟、善來這幾家的生意,藥材也大多給了他們,姑娘不如問問他們?”
金烏點點頭,謝過藥農,便要拉上裴嵐找藥鋪去。結果扭頭就看見裴嵐正在身后等著,手里拿著一張皺巴巴的紙箋。
裴嵐也不多說,對藥農略一頷首致意,就帶著金烏踏上飛劍,只在臨行時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將紙箋遞給了她。
“這什么?”
金烏接過來一看,正是他們從萬慧盤縫隙里取出的字條,秦直還說這是什么……什么來頭很大的花香箋寫的。
“這不是已經看過了?”金烏說著,忽然一頓,盯著上面的字跡良久不語。
她明明記得之前看到的是兩行字,一行是“此間藏物我已取走”,另一行“不必再尋”。
然而現在第一行還是那句,第二行的四個字卻完完全全變了個樣,成了“善來藥行”。
“我將紙箋交予秦識,著他調查花箋的來源。不想昨夜走水,秦識施用靈水訣時不慎將其打濕,今日晾干后,才發覺紙上字跡變化。”裴嵐解釋道。
“善來藥行……”金烏瞇了瞇眼,“剛剛老伯是不是也提了善來的名號?”
裴嵐也記得清楚:“嗯。”
金烏便低下頭,繼續盯著紙條上這四個字,半晌才道:“簡直跟算計好了似的。”
他們才剛想到買黃錢草,這就給他們指了個方向,不可謂不湊巧。聯想起一路上的種種“巧合”,種種指向,金烏甚至懷疑從他們踏進那片山林起,就已經落入了某種算計內。
“我現在覺得,那些白骨沒準也是被人故意堆在那里的,就為了引我們發現底下的陣眼。”
死者外袍背面的拖拽痕跡,恰好正對陣眼中心位置的金珠……或者再想遠一點,鐵虎脖子上掛的銀符讓他們得知了納舒的事,引他們順利找到陣眼的是納舒所養豺獸的遺骨,而萬慧盤和金珠又仿佛在時時暗示他們這事與南疆有關。
算計這一切的人是誰?
他又為了什么而算計呢?
裴嵐再次淡淡“嗯”了聲,似乎并不意外。
“你說,我們要不要順他的意,去善來藥行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