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是從接手了菜館的老板那里聽來的。
在他嘴里,王杏兒不叫王杏兒,叫小春杏,是外地來的妓子。因著原先的青樓倒了臺,轉了幾手才被賣到他們這里,真正是個沒祖宗沒姓名的玩意。
但不知怎么,竟然在街上就把年輕的李廚子給迷住了。
李家祖上八代連煙花巷的地界都沒沾過,偏偏冒出來這么個不肖子孫,見了一面就對妓子朝思暮想,還要掏空身家給人贖身。
他爹當場就被氣病了,捂著心口倒下去,半晌沒起來。
折騰大半年,他爹娘還是拗不過他,讓他變賣祖產把小春杏迎進了家門,還不是小妾,是正經娶過來當媳婦的,為此頗被鄰舍指指點點。
這事說來也古怪,李廚子原來可是孝順得很,做人也老實憨厚,從來對那些風月地方敬而遠之。可在小春杏的事情上就跟走火入魔似的,那是誰勸都不聽,也不知道被灌了什么迷魂湯。
等到把心心念念的人娶回來,李廚子眼看又恢復了正常,還盤算著東山再起,好好攢幾年銀錢,日后重新開一家李記菜館。
可不巧,李家老爹可能是受不了非議,加上早先的一場大病,最后沒挺過來。李家老太悲痛難當,跟著也咽了氣。
這下外頭就說得更難聽了。有說李廚子不孝,氣死爹娘的;有說小春杏不祥,克死公婆的;還有懷疑夫妻兩個對長輩當初的阻撓心懷不忿,于是下了毒手……
流言一起,夫妻倆的日子越發不好過了。
小春杏這時卻說自己想起了家鄉的事,還有當年被拐子擄走的地點。于是夫妻倆一合計,索性搬出城外,找那小春杏的父母去了。
……
“大概是這么說的,我看賈疇已經傳信叫人去查了?!?/p>
金烏手上捧著個大瓷碗,一邊用勺子在里頭攪來攪去,一邊把聽來的內容對裴嵐復述了一遍,也省得他再勞神找人打聽?!罢瘴铱?,那人是不是真正的王杏兒不好說,但肯定在沒進村子前就信了那什么邪神?!?/p>
原因也簡單,根據那群白袍人的表現,她在其中的地位顯然不低。那么多村人連自己供奉的什么神都還不知道呢,一個走丟多年的農戶女兒,認回來才幾年就能凌駕在他們之上,還能做主把所有人獻祭……
金烏更傾向于,認祖歸宗是假,恐怕是背后勢力想更好地掌控守林村,才借了王杏兒的身份安插人手過來。
“不知道藥農老伯有沒有發現……對了,還有那口仙鍋,燕行說是研究了山洞里的禮器之后,自己仿照著弄了一批藥礦,但沒有成功,礦石敲出來的聲音只能讓人產生幻覺,對蟲子不起作用?!?/p>
當時聽著于養轉述的故事,燕行就站出來,道那小春杏可能是發現了鐵鍋的異常之處,或許還以為與邪神有關,才起了意把藥農哄進村里的。
至于為什么要用這種藥礦給人鑄鐵鍋,他說得也直白,只是因為當時手邊沒有別的礦材罷了。這東西帶來的幻覺輕微,就是叫人想起記憶中美好的事物罷了,用著也沒什么壞處,李家廚子不就靠著這口鐵鍋開上了菜館?
“不過也就是他自己的說法,誰知道他嘴里有幾句實話?!?/p>
金烏自顧自說了不少,裴嵐卻只是靜靜聽著,時不時“嗯”上一聲,同時還翻看著桌上的卷宗。
“哎,你怎么一點不驚訝?”金烏有些不滿,見他沒反應,于是湊過去一看,“這什么?花名錄……你早就已經找人調查青樓了?”
“是。醫修查驗過那人臉上的瘡,是花柳病所致。”裴嵐對此并不避諱,只將獬豸青眼所見瞞了下來。
“原來你早想到了,那還聽我說了半天……”金烏撇了撇嘴,手上更用力了幾分,把碗里的草莖漿果碾得稀爛。
“……”
裴嵐一頓,目光落在她臉上,張了張唇,卻像是不知道該怎么說,半晌憋出來一句:“推測做不得準,你所言及才是佐證?!?/p>
金烏被他一本正經的模樣逗樂了,“看你糾結的,又不是非讓你解釋。”
裴嵐默了默,余光早就注意到她折騰的一碗爛糊糊了,遲疑片刻,終于忍不住問了:“這是何物?”
“草藥和野果搗成的泥,用來消腫去淤青最好用了?!苯馂鯇λ袅颂裘迹澳辖揍t代代傳下來的秘方。”
裴嵐被她這么看著,忽然生出幾分不妙的預感。
果然接下來就聽金烏道:“袖子挽起來吧,本谷主紆尊降貴,親自給你抹一回藥?!?/p>
裴嵐不動聲色地把袖子拉得更低了:“不必?!?/p>
“別客氣啊,這么多年的交情了,應該的?!?/p>
“不必,醫修已瞧過了。”
“他們看他們的,我用我的。”金烏索性自己上手,一把扯住了他袖子,“這藥效果特別好,妖毒留下的疤都能治,真的,你試試就知道了?!?/p>
“你將藥放下,讓秦直進來上藥?!迸釐蛊D難護住衣裳,堅定得就像在捍衛自己的清白。這會兒急歸急,他可也不敢真使勁,仍在試圖講道理。
“那不行,被其他人學了我南疆的秘方怎么辦?”
趁他還在思考對策,金烏找準破綻,轉而去掀他的領口。裴嵐只顧護著袖子了,這一下猝不及防,還真就讓她得了手,外袍連著里衣都被扯開一大片,露出半拉胸膛。
鎖骨以下也都布滿了烏青發黑的淤痕。
最上方的那部分已經有點淡了,看起來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越往下越是嚴重,那一片皮膚都幾乎成了深黑色。
就在她要仔細看的時候,裴嵐已經反應過來,迅速拉好了衣襟。
“這是怎么回事?!你什么時候受的傷?醫修看過沒有?怎么到現在還沒好?”金烏還捏著他的衣領,一連串地問下來。
裴嵐被她剛才的舉動驚到了,雙眼大睜,有些不敢置信地看著她。
“你說話呀!”金烏更急了,“受傷了都不說……誰能把你打成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