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度來到獸園,金烏仍免不得一陣恍惚。
原來養在這里的小菌狗和兩只妖狼都已經離開了,趁著夜里悄悄走的。木吉第二天來喂食時才發現,連告別的機會都沒有。小孩好幾天都蔫頭耷腦的,失落極了。
不光是它們沒有擇他為主的緣故,還因為山長水闊,此去怕是相逢無期。
幼獸在野外存活不易,就算擁有靈力,能活到成年的也不過一成。
天敵的威脅,同族的競爭,獵物的反抗……甚至還有來自天道的壓制,哪怕已經修成妖身,也可能隕落在天雷之下,其實不比人族的道途輕松。
獸園之外的弱肉強食,他們不會干預。
何況那兩只妖狼、菌狗壓根沒有母獸的庇護。正是因為它們的親族都在半年前的動亂中喪了命,它們才會從小養在獸園里。如今回歸山林,孤身無依,注定要比其他幼獸過得更坎坷。
金烏剛有些慨嘆,就聽身后傳來了昆五郎的聲音。
“狐貍還沒有露出破綻?”
“狡猾著呢,南疆的事打聽了不少,自己的就只字不提。”金烏搖搖頭,“我正想著是不是拿消息勾一勾。”
昆五郎一攤手:“消息只怕還沒那么快出來。”
“沒出來?”
金烏愣了愣,轉身進了竹屋的隔間,就見地上零零碎碎的都是機關部件,竹制的、鐵鑄的、木頭削的,幾乎鋪滿了整間屋子。她看了半晌,愣是沒找到地方下腳。
阮長儀就坐在一堆機關里,埋頭鼓搗著面前的架子。
這架子的構造倒是簡單:最左端豎著擺一塊木板,最右端平放一盞油燈,分別銜接在木榫上,中間則是供木榫滑動的槽軌,兩端的木板、油燈都可以在架子上左右挪動。
石片就嵌在左側的木板里,被油燈照著,在墻上映出了模糊的影子。
阮長儀忙活的其實就兩件事,一是來回調整架子兩端的距離,二是調整左端木板的高度和傾斜角度。有時覺得哪個部件的材質不對,還要停下來換成其他竹制、鐵制的。
隨著她手上調整不斷,投映出來的影子也變幻不定。
金烏在旁邊看了一會就覺得眼花,不由咋舌:“這……真就這么試啊?”
“可不是。”阮長儀把右端油燈取下來,換成了一顆瑩瑩發光的明珠,“試了好幾天了,光是架子就做了七八個,到現在也沒試出來。”
她長長一嘆,面上沮喪得很,手上動作卻一刻不停。
“唔……會不會是要封起來的?就像那神像的底座,是個不透光的箱子的樣式。”金烏試圖想個主意。
“頭幾次做的就是這種。”阮長儀指了指角落,那里的確堆著幾個箱子,木制的石質的都有,“后來發現封不封起來的區別不大,索性拆開了,還好調整些。”
“那是……距離不夠?”
“我前晚上還趁著沒人,把機關搬出去試了試。隔得太遠,光就散了。”
“難道是跟光有關?”
“……”阮長儀低頭看了看地上放的蠟燭、油燈還有各種熒石,嘆,“你這里還有沒有別的能發光的東西,不然拿來讓我試試?”
“呃……不然還是休息休息吧,這么試下去也不是個辦法。”金烏索性放棄了,看這姑娘都快蔫吧了,別回頭試著試著走火入魔。
“這可是最直接的辦法了。”阮長儀幽幽看她。
“那就換個迂回點的!”金烏心里有些過意不去,她也是沒想到石片破解起來這么累人,更沒想到阮長儀真這么拼命去試,要早知道,也不至于糾結那么久才下決心把東西拿出來,“我這里還有別的線索……雖然現在也沒什么頭緒。”
阮長儀一聽就來了精神,趕忙起身細問。一站起來才覺得渾身酸痛,關節間嘎吱嘎吱的動靜連金烏都聽見了,心驚膽顫地急忙上前攙扶。
至于線索,正是早前對裴嵐提過的,墊著石片的那塊絹布。
兩人把地上的部件都收拾了,再用角落里的箱形機關當桌子。金烏拿出絹布往上一鋪,再分別將石片放置在對應的圖案上。倆姑娘就這么蹲坐著研究起來。
“錦城郊林,眠龍之地,冰霜之冢,沉劍折戟,還有……天涯海角?”阮長儀一個個念過去,越念越迷茫,“除了錦城郊林還能看懂,其他都是些什么啊?”
“這下你知道了,這線索有了也跟沒有似的。所以我只能到錦城找去,其他實在看不懂。”金烏托著腮,滿臉無奈。
但凡寫得再直白點,她也不用麻煩阮長儀一點點試著破解了。
“難怪你要留著燕行斗心眼呢,不知道他那里有沒有別的線索能互相佐印。”
“照他那樣子,他就是說了,我也不敢全信,總不能一直帶著他去找。”
“倒也是。”阮長儀繼續琢磨起來,看著看著,卻忽然想到什么,霍地抬頭,“我想到了!如果石片是我家先祖留下來的,有個人說不定知道他什么意思!”
“有個人……哦,你家五郎?”金烏略一想就反應過來了。
“什么我家五郎……”阮長儀小聲嘟囔著,又投來征詢的目光,“這些能不能讓他看看?”
“看吧,沒事。反正你看過了,他早晚也會知道的。”
阮長儀怎么聽著這話都不太對勁,剛要開口,門外聽見動靜的昆五郎已經探進身來:“有事找我?”
金烏意味深長地看阮長儀。
阮長儀一見他來了,頓時把剛才那茬拋之腦后,興致勃勃對他招手:“快來看看!阮尊師留下的線索,你看看都是什么意思。”
“老阮留下的?”
昆五郎大步走過來,仔仔細細看了一遍,便摸著下巴沉吟道:“沉劍折戟,天涯海角……這兩個可能我們以前游歷時聽過的傳說有關,至于另外兩個……”
阮長儀的眼里帶著幾分期待:“怎么樣?”
昆五郎攤了攤手:“看不懂。”
“……”
倆姑娘都瞪著眼看他,但想到這人的輩分和地位……金烏默默扭過臉,好歹是赫赫有名的劍尊老祖宗,罵不得。
阮長儀輕輕一拍“桌面”:“正經點!”
“好,好。”昆五郎端端正正坐了下來,“這些指向的是石片機關的位置吧,要是按地點來推想,沉劍折戟說的可能是湖州。我和老阮千年前途經那里時,聽說當地有個沉劍湖,相傳湖底藏有仙人遺落的佩劍。不過我把湖水掀起來看了,除了泥沙就沒別的東西。”
他說得云淡風輕,倆姑娘都聽得駭然。
“你把湖掀起來看了?”阮長儀張了張嘴。
“那不是……我那時候還沒有佩劍,就想借仙人的劍使一使。”昆五郎摸了摸鼻子,“那時候年輕氣盛的,難免張狂些。”
“是有點狂了。”阮長儀煞有其事地點了點頭。
放下這些往事不提,金烏覺得他的猜測挺靠譜:“燕行可能也去過湖州!他之前留了個字條在雁歸坡的山洞里,用的是一種帶香味的花箋,秦直看過后說是湖州的什么堂特有的。”
“湖州洗心堂的十色花箋吧?我阿爹阿娘都喜歡用。”阮長儀也有所耳聞。
“對,就是這個。”金烏頓了頓,接著道,“而且雁歸坡有傳說是仙人落下的一滴血化成的,換了那個沉劍湖,就變成仙人佩劍的傳聞——說不定就有什么關聯!”
“湖州……應該是盧家管轄的地界。盧家的家傳淵博,弟子眾多,聽說轄內也治理得當,物埠民豐,沒出過什么事。”阮長儀出身名門,對各個仙門世家也算了解,此時就摸著下巴回憶道。
“湖州離仲裁院也挺近吧?”金烏忽然問。
“是不算遠,二三百里,快馬加鞭應該兩天就能到,御劍就更快了。”
金烏點點頭,把湖州按下不提,轉而問道:“那天涯海角呢?”
“這就多了,我們去過的好些地方都自稱他們那里是天涯海角,不過是山高了點,或者靠個海。”昆五郎沉吟片刻,又道,“如果要和仙人傳聞相關的話……廉州吧,那里有個海角鎮,產珍珠的。當地采珠人都相信海里有顆大珍珠,是仙人的眼睛所化,得之可登仙長生。我們當時還以為仙人說的是盤古。”
這下就都能串上了,看來線索應該都跟這個仙人的各種傳聞有關。
金烏皺著眉,有些嫌棄:“這仙人……死得挺零碎啊,東一塊西一塊的。”
阮長儀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趕緊掩住嘴:“仙人要是聽見了,該說你冒犯了。”
金烏擺擺手:“讓他說去,我可不信什么神仙。”
昆五郎不免多看了她兩眼。
阮長儀接著道:“照這樣推測,我們只要到處收集仙人傳聞,找到能與眠龍之地、冰霜之冢這兩句對應的地方就是了?”
金烏也覺得應該是這么回事。
昆五郎卻道:“我只是按我對老阮的了解來推測,但絹布上的線索,應該是后人謄抄或者同樣推測來的吧?可以當個方向,但別盡信了,別誤了你們的事。”
金烏微微垂眼:“這是裴嵐他爹的字跡。他爹和我阿爸生前一直在研究這些石片,應該是他們推算出來的線索。”
阮長儀有些驚訝,想問什么卻又忍住了。
“還有一點,石片的數量。”昆五郎斟酌著說法,“在山洞里,你和燕行手上的石片都能用機關映出字來,也就是至少有兩塊石片都能對應錦城郊林這條線索。那么剩下……”
每個地點究竟對應幾枚石片?阮青玄一共留下了多少枚石片,又選了多少個地點放置機關?
還有,燕行手上有沒有同樣的線索?
幾人各自了陷入沉思。
“算了,先按著現有的思路找吧,總比沒有方向好。等大巫祭辦完,我想去廉州看看。”金烏說著,忽然想起什么,從儲物囊里拿出了先前在山洞找到的萬慧盤,“對了,燕行說這東西也是放在雁歸坡山洞里的,不知道是不是你家先祖留下的,你看看有沒有藏著什么機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