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微明時,金烏早早就等在了獸谷門外。
秦直一聽見他家裴城主要來,頓時精神了,也跟著過來迎接,還猜大概是守林村的案子有進展了,接下來就該解決燕行這事,他終于不用再盯著這位“先生”給小孩上識字課了!
賈疇現在就正盯著呢,且走不開。
阮長儀和昆五郎倒是也來了,跟金烏小聲討論著:“要說商量政事,應該讓掌書門下過來才對,怎么是司法的人上門?”
仲裁院主事的有一仲裁,四長老。
仲裁自不必說,余下四長老各司其職,分掌書、司法、巽術、監天四部。其中掌書轄管九州政令、卷宗要聞,也算是跟仙門世家打交道最多的。
至于司法,光看名字也能猜到,是專管律法刑判諸事的。門下弟子一出來,要么是查案子的,要么是緝拿人犯來了,總叫人覺得沒什么好事。
金烏搖搖頭:“等人到了就知道了。”
阮長儀看她態度淡淡,似乎對仲裁院不太待見,便換了個話題:“昨天的……沙蘭朵姑娘,辛烏和她聊得如何?”
金烏談起仲裁院也只是搖頭,現在卻長長一嘆。
趁著裴嵐他們還沒到,干站著也無事,金烏索性對她倒起了苦水。
正如其他人所說,沙蘭朵的態度固執得很,她是真的一門心思要跟著巴農的,覺得那人穩重、有見識,還體貼非常;反而她自己舉止粗俗也不夠賢惠,配不上巴農老爺。
金烏姐妹聽完都不知道該說什么了。
而且沙蘭朵全程戴著那冪籬,即使屋里只坐著她們三個姑娘。還是金烏懷疑她是不是被人打在了臉上才這么遮遮掩掩,好說歹說,總算讓她掀開帽紗看了眼——不見傷痕,倒是抹著精致非常的漢人妝容,卻掩不住臉上的消瘦憔悴。
金烏還看見了她五指上的繭疤,就問巴農是不是苛待她了。
沙蘭朵趕緊搖頭,說巴農對她好極了,是她自己想為巴農做件衣裳,于是天天練針線熬出來的。她還說這樣正好,聽聞漢家姑娘都有一手好女工,人也纖瘦窈窕的;巴農雖然不嫌棄她粗野,但也提過喜歡那樣的。
既然如此,她努力變成那樣就是了,學規矩也好,換打扮也罷,甚至巴農不樂意她和其他男子過多往來,她真就疏遠了左鄰右舍,像個籠中鳥似的待在竹樓里,出門也遮得嚴嚴實實——她還覺得這是巴農珍重她的表現,不然怎么會看她看得緊呢?
她就這么在自己的鄉土上,把自己變成了比外族更像外族的“異類”。
——傻姑娘啊。
偏偏還真是你情我愿的事,金烏她們也勸不動,勸多了沙蘭朵還不樂意。她們商量著想找巴農問問怎么回事吧,被沙蘭朵求著攔住了。為了不讓沙蘭朵為難,兩人最終還是作罷。
“我都懷疑巴農是不是給她下蠱了!”金烏一臉郁悶。
“確實古怪。一面說巴農不‘嫌棄’她,一面卻說巴農更喜歡那樣的漢家女……都用上了嫌棄二字,意思自然是她不好,那么又是誰叫她覺得自己‘不好’?”昆五郎原本只默默聽著兩人說話,聽到這里才抱著胳膊道,“我要是真心喜歡一個姑娘,必不會拿她和別人作比,更不可能眼睜睜看她變得面目全非。”
“就是這個理!”
阮長儀一錘掌心:“我就說哪里怪怪的,這不就是在暗暗貶低姑娘,把她馴化成別人的樣子么?”
“果然,他就沒安好心!”金烏微微瞇起眼,“可怎么讓沙蘭朵明白過來呢?”
沙蘭朵現在壓根聽不進外人的話,偏偏她家里人都……連個能拉一拉她的人都沒有。金烏倒是能用谷主的身份壓著她,但人家未必領情,說不定還要落一身埋怨。
“嗯……暫時把他們分開?讓沙蘭朵出去散散心啊,看看其他正常夫婦是怎么相處的,沒準慢慢能想明白?”
阮長儀也不太確定,她在世家中見多了女子是怎么一步步被規訓得賢惠的。要說她們未出閣前也是負有聲名的女修,張揚明艷,各有所長,可嫁人后仿佛只剩下了輔佐夫婿的賢名。
道門尚且如此,凡間就更不必說了。
現在想想,簡直比獸谷的馭獸手段還嚇人。獸谷里的靈獸至少還留著幾分野性,那些丈夫卻不知不覺就把妻子馴成了依人小鳥,真是誅心于無形。
“只好先這樣了,找個由頭讓她做點別的,總不能看她繼續作踐自己。”金烏最后也沒想出別的辦法,只能先這么定下。
說話間,天光已然大亮。
遠遠瞧著東北方掠過兩道劍影,秦直興奮地喊:“是城主他們!”
不等飛劍落下,金烏已經快步迎了過去。到了跟前才發現,打頭的是位身著黑衣的女子,鳳目朱唇,英眉斜挑,自帶幾分凌厲氣勢;兩肩處用金線繡了一層魚鱗紋,腰帶上是怒目含威的異獸紋樣。
跟在她身后的才是裴嵐。
金烏腳步一頓,想著那封帖子后的落款,上前見禮道:“可是歸真道友?”
“這位是仲裁院的司法長老。”裴嵐跳下飛劍便亟亟為雙方引見,“這幾位是獸谷谷主,阮家少主,以及……昆前輩。”
秦直聽見這位的名號就悄悄落后了幾步,低眉順目的假裝自己不存在。
竟然是長老親自來了?!
金烏眉心一跳,料到這事只怕不小。但不管她心底如何翻江倒海,面上還是撐起了獸谷之主的儀態:“原是司法長老,久仰大名。不知長老親臨南疆,所為何事?”
這里顯然不是說正事的地方,可無論是金烏還是那長老,都沒有再客套兩句的意思。不多時,幾人便由金烏領到了屋內入座——這時就不是在金烏自家的竹樓了,而是靠近獸谷北面的一座議事廳里,更為氣派,也更加清靜,只有一些祭司打扮的老者在附近走動,見了金烏都俯首示意。
但金烏沒讓他們跟著,他們便也沒有靠近。考慮到仲裁院身份特殊,不比尋常客人,阮長儀等人也只見了個禮,就識趣地告退了。
叫人想不通的是裴嵐同樣沒有留下。
最后倒是變成了獸谷谷主和仲裁院長老的單獨會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