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農的事被悄悄壓了下來,對外只說他們在中原的生意出了點問題,沾了忌諱才不讓出席大巫祭,一點不影響寨子里的熱鬧。
于是次日天還沒亮,阮長儀等人就聽外頭傳來了舂糍粑的動靜,一面還打著拍子唱著歌的,那叫一個歡快。
濃濃的糯米香飄滿了寨子。
阮長儀醒來時看了看天色,還沒反應過來是怎么回事,一邊打哈欠一邊推開門,正巧遇上了廊前張望的昆五郎。
“早啊。”
“早。”昆五郎度著她的表情,聳了聳肩道,“從下半夜就能聽見動靜了。”
“啊……對了,今天有祭典來著。”
“吵著你們了?”金烏從竹廊那頭繞了過來,手里端了個盤子,沖兩人抱歉地笑笑,“要準備的東西太多,每次都得早早忙活起來。”
阮長儀趕緊擺手示意沒事,這時才發現金烏的衣裳和平時大不相同。
雖然都是南疆服飾,不過以前穿的多是紅、深藍二色,袖子只攏到小臂,裙擺才及膝蓋,銀飾雖不少,卻都是簡單輕盈的銀鏈和掛墜——現在剛好相反,光看胸前的項圈就重重疊疊好幾樣,全是厚重的大件,腦袋上更不必說,掛滿了各類銀飾,簡直比中原成親時的鳳冠還要繁復。
與之相配的自然不是昨天的短裙,而是一身黑底金花的錦裳,看那工藝應該是當地的南錦,織錦時就混入極細的銀絲織出山水花木圖樣,再用金線壓面,繡的蝶鳥穿花。
初看還覺得有些老氣,不襯金烏平日活潑精怪的氣質;越瞧卻越顯華貴雅正,尤其到了燈籠底下,滿身的金銀絲線都流轉著光華,加上繁復的首飾,一下子就把金烏身為南疆之主的貴氣給撐起來了。
然而她本人卻好似沒有南疆之主的自覺,一手拿著個糍粑啃得嘴角黏糊糊,另一只手把盤子往前遞了遞:“先墊墊,待會兒還有好吃的。”
阮長儀低頭一看,白色的瓷盤里擺了十好幾個顏色各異的點心,有圓有扁,底下用樹葉托著隔開。
“這么多!都是糍粑?”
“嗯!趁熱,剛蒸出來的!”金烏又咬了一口,“黃色的是灰水糍,里頭放了芝麻餡;粉色花朵樣的是紅糖花生餡,綠色圓滾的是艾葉豆沙餡,白色的什么也沒放,只灑了糖粉。”
阮長儀從善如流地拿了個綠色圓乎乎的,看起來像中原的青團,又順手撿了個五瓣花形狀的放到昆五郎手里。
后者無奈地替她捧著這朵小花。
“秦直他們呢?”金烏咽下最后一塊白糖糍粑,開始找其他人,“今天的早飯估計沒人手做了,我給他們也送去墊墊。”
話音剛落,竹廊上的房門便依次打開來,賈疇、燕行和秦直幾人都已穿戴齊整,應該一早就醒了,現在聽見動靜才出來。
這下輪到阮長儀吃得滿嘴糖粉了,趕緊手忙腳亂找帕子。
昆五郎悄悄側過身,替她擋住了其他人的視線。金烏同時上前,捧著盤子吸引了秦直他們的注意,配合可謂默契。
“今日的祭典,想必熱鬧至極。”
燕行目光從金烏唇角劃過,一面笑吟吟說道,一面也拿了塊白糖糍粑。
可能是印象使然,金烏聽他這么說總覺得心里毛毛的,好像這狐貍正醞釀著什么壞水。偏偏他的表情無辜得很,金烏只有心里嘀咕,面上還是順著他說了。
其實這話也真沒錯。
眾人跟著金烏走出竹樓,就見外頭人來人往——現在可才剛到卯時,天還沒亮呢,家家戶戶就都打著燈籠忙活起來了,有洗糯米的,嗆辣子的,還有團丸子炸肉的。鮮熱的菜香撲面襲來,讓幾人大清早被吵醒的睡意頓時一掃而空。
“早飯也吃得這么重味啊?”秦直仰面打了個噴嚏,揉著鼻子有些不解。
“這是要供給大巫的,每家每戶都得準備一兩道拿手的菜,等儀式結束后就是一頓百家宴了。”金烏解釋著,領著他們從來往的人群中穿過去。
“那我們……”阮長儀有些遲疑。
“只管帶上嘴,吃個盡興就是了!”金烏半開玩笑道。
說話間,幾個小孩笑笑鬧鬧地從后頭跑過,經過他們這一行人時還停下來看了看,當然,看的主要是金烏那一身黑底金花的華貴打扮,然后才是順帶打量了其他人兩眼。
金烏笑著和他們打了聲招呼,他們也樂顛顛地回了禮,接著從臂彎間的籃子里抓出一大把花花綠綠的東西,挨個給眾人塞了滿懷。
“都是自家熬的果糖,只有客人和小孩才有的。”
小孩們挎著籃子嬉嬉鬧鬧地又跑遠了,不知道還要給誰送糖去。金烏也被塞了不少,不過她一顆也沒動,轉身就都放到了阮長儀懷里。后者不得不拿袖子兜著,都堆得冒尖了。
果糖有拿彩紙包著的,也有用樹葉裹住的,圓滾滾的討喜極了,拆開一看晶瑩剔透,有的里頭還裹著整顆櫻桃或者小塊菠蘿,酸酸甜甜適口得很。
“南疆的小吃真不少,都蠻特別的么!”
阮長儀吃了一顆就喜歡上了,讓昆五郎替她都放到儲物袋里。同樣忙著把果糖收入袖中的還有燕行,不過人家的動作就漂亮多了,行云流水的。
“這才哪到哪,正餐還在后面……”金烏忽然息了聲,雙眼直盯著小路前方。
眾人順著她的目光看去,也都愣了愣。
“是城主和……那位司法長老?”秦直瞪著眼道。
也不怪他驚訝,主要是昨天驚鴻一面,仲裁院那位長老給人感覺就是冷冷的、氣勢很足的類型,還貌似和金烏鬧得很不愉快,一看就不好親近——現在卻特別“平易近人”地半蹲在地,手里拿著什么東西,正逗著面前的一頭黑虎、兩只黃狐貍。
裴嵐靜靜站在旁邊,也低頭看著,忽然若有所感地轉過身來,正巧撞上了金烏望過來的視線。
不過金烏的注意顯然不在他身上。
她看著尾巴搖得歡快的黑虎,再看看那抹玄衣金鱗的身影,想起昨天歸真還在說什么“非我族類”的話,一時只覺得寒意上涌,急忙跑過去想要拍掉那人伸出來的手。
“黑烏!”
金烏喝住了黑虎舔過去的舌頭,一陣風似的沖到近前……才發現歸真手里拿的是幾顆剝好了的果糖,花花綠綠的,跟那群小孩塞過來的一模一樣。
“留心腳下。”裴嵐右手微微伸出,眼看著她在跟前站穩了才收回來,“怎么這么急?”
“……”金烏干瞪著眼,看著那幾顆果糖不知道怎么說。
“呼吼……”黑虎也不知道是心虛還是見著主人高興,那大腦袋親昵地蹭了過來。金烏反手捏住它下巴一看,就見它嘴邊絨毛也給染上了花花綠綠的顏色,估計已經吃了不少糖。
始作俑者一見她來就迅速起身,神情也恢復了那冷冰冰帶著點氣勢凌人的模樣,但金烏分明看見了她在收回手的瞬間把剩下的果糖扔在兩只黃狐貍面前了,還趁著狐貍低頭吃糖的時候順便在它們腦袋上摸了把!
這算什么?
一邊暗示他們南疆的靈獸會叛主,一邊悄悄摸狐貍摸老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