豺獸缺了頭顱的軀體砸落在地,發出了悶悶一聲響。
四周一瞬間靜得可怕,連騷亂的人群都仿佛停滯了片刻。離得最近的阮長儀被兜頭濺了滿身的血,驚愕地看向賈疇。
面對蓄意傷人的兇獸,阻攔或反抗自然無可厚非。可畢竟是與人朝夕相伴的家人,又是受了控制才無意識做出傷人舉動……就連歸真和裴嵐也只是把它們打暈,賈疇竟然就這么毫不遲疑將小阿婆斬殺劍下,還是當著木吉的面!
木吉眼圈發紅,愣愣看著地上尸首分離的三尾豺,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格木舒也呆住了,她似乎忘了剛剛小阿婆撲向她的兇獰模樣,張著手就要撫摸豺獸的遺體。阮長儀趕緊把她拉住,幾乎就在同時,豺獸尚未闔上的雙眼忽然一動,幾根細長的觸須從眼眶邊緣探出來,在臉上猛地一抽——
兩只猩紅的眼球頓時借著這力道彈射出來,直襲格木舒面門!
劍光倏至。
血色的碎塊在她身前紛紛落地,恍惚間竟似一場妖冶的花瓣雨。而當這場雨落完,格木舒就像終于反應了過來,扭身沖向賈疇,連撲帶抓地胡亂攻擊,嘴里發出憤怒的嚎叫,如同一只被激怒的小獸。
“賈仙師實在不該……”燕行捂著剛包扎好的手臂,難得皺起了眉。
“還有七對眼珠。”賈疇不等他說完就淡淡道,表情是一如既往的冷漠。他抬手一抓,擒住格木舒的肩膀就輕輕松松制住了她,女孩那點力氣,不管是咬是撓都沒能讓他的手臂動搖分毫,也同樣沒能讓他表情產生哪怕些微的變化。
金烏一時也回不過神,看著豺獸鮮血淋漓的尸體、空洞的眼眶,還有木吉滿臉的淚痕,竟不知道該如何給這件事定性,又該以什么樣的態度面對算是救了格木舒性命的賈疇。但迷惘只在一瞬,金烏很快就強迫自己略過這一茬,將心神放在眼前的狀況上。
“看看于密他們的臉,”金烏說著,對黑虎使了個手勢,“用風。”
除去阿部不算,昏迷在地的還有六位青年。黑虎張口呼來一陣清風,把幾人的頭頸微微托起,正面朝上。昆五郎睜眼從他們臉上掃過,道:“只有三人眼睛完好。”
再看被鎖鏈縛著的靈獸,除了黑鷹和灰狼,其他都沒了雙眼。
也就是說,當下還有兩對血眼不知去向。
此外,那三人和靈獸身上很可能還藏著那東西,不知道什么時候就要竄出來——離體的那些尚且可以一劍劈開,附在活物身上的該怎么處置,難不成要生生剜出來?可眼珠離體后,他們還能不能活?
昆五郎看著地上三人,眉峰慢慢皺起,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他沉吟片刻,俯身剛要掀開于密的眼皮查看,可就在他分神的一瞬間,慘叫聲再度驚起,正在小菌狗包扎的巫醫癱倒在地,捂著臉抽搐不止。
相比先前幾人的躁動兇行,他表現得卻是驚恐萬分,好似透過那雙赤瞳看見了什么極為可怕的景象,不住地揮舞著手,喊得撕心裂肺:“滾開!別殺我!大家快走,魔族來……”
話音未盡,身旁的燕行驀地抬手劈在他后頸上,趕在賈疇拔劍之前將人打暈了過去。
可緊接著不遠處又傳來類似的驚呼,剛剛邀請燕行跳舞的那位少女手指著眾人,要求自己的靈鼬放出毒霧殺死周圍的“魔族”。靈鼬焦急地看著她,一個勁兒扒拉少女的腿,試圖讓她恢復正常。
“魔族在哪里?!”
混亂間,夜幕上忽地金芒大綻,譬如虹日破曉,一道流影自東方天際俯沖而來,周身光芒幾乎照亮了大半個天穹。
待影子更近幾分,眾人這才看清那原來是只飛身展翅的禽鳥,形似孔雀,卻通身赤金,長長的尾羽流光溢彩,簡直就像傳說中的鳳凰神鳥。隨著“神鳥”引頸長鳴,它周身光華更甚,如白晝日芒一般兜頭灑下,竟讓齊人高的篝火都黯然失了色。
眾人都下意識瞇起了眼,也有被晃得躲開臉的,剛低頭就發現了失控那幾人的狀況。
“看于密他們!他們的眼睛!”
“是那東西……是不是要出來了?!”
金光傾下的那一瞬間,無論是被打暈的于密等人,還是被鎖鏈縛著的兩只靈獸,都同時瞪圓了眼,眼底盡是驚懼,渾身抖如篩糠,一副恐慌到了極致的模樣。明明沒有張口,卻有一聲聲尖利且持續的鳴叫從他們身上傳來——更確切地說,是從他們眼里傳來。
他們的眼珠在顫抖。
無數細小的觸須已然從眼皮下探出,招搖著,蠕動著,撐著眼眶似乎正努力把眼球掙脫出來,可不知怎么一直沒能成功。
“神鳥”越來越近了,隨之傾瀉的金光也越發熾盛,越發灼熱。
幾對眼珠的顫動也更為劇烈,就像被架在了火上炙烤,尖叫之余,竟然有淡淡的血霧從它們表面蒸騰而出。
“它們怕這種光!”金烏率先反應過來,對著天上的“神鳥”連連招手,“風烏!來這里,用你的明光術!”
“神鳥”優雅地低頭看去,鳥喙微張,保持著那樣華貴的模樣,發出了公鴨似的嗓音:“哎呀嘛,他們眼里什么玩意?怪惡心的……”
說歸說,金孔雀配合得很,一聲清越長鳴,渾身的光華便聚斂起來,而后盡數朝那幾人照過去。金烏動作也快,示意黑虎御風把中招的巫醫和那少女都送到了幾人身邊,好讓他們一起被光照著。
“那好像是……辛烏的靈獸?”阮長儀仰頭看著,覺得這只孔雀挺眼熟。
“流明雀。”回應她的竟然是燕行,“形同孔雀,赤羽流金,可引旭日之輝,又稱明光鳥。那血眼珠怕的也許正是至陽至圣的日光。”
果然正如他和金烏所料,血眼珠在熾盛的光華照耀下,竟然肉眼可見地萎縮了下去,就跟被曬干了似的。直到它們枯縮到原來的一半大小,那些觸須忽然齊齊發力,這一次輕易就把干癟的眼球撐離了眼眶,然后迅速向人群外逃竄。
“眼珠子成精了?還能跑?”流明雀張大了嘴,也難為它能用一張鳥臉做出愕然的表情,“小爺就去渡了個劫,南疆什么時候有了這亂七八糟的鬼東西!”
金烏顧不上管它,握著短刀跳出去,擋在了眼珠子逃跑的前路上,“趁現在!”
不必她說,昆五郎已經出了劍。
那東西經過光照后似乎傷得不輕,行動速度也慢了不少。不僅昆五郎的劍氣能把它們輕易截住,連跟著跑過去的黑虎都能輕而易舉地一腳將其踩碎。不過金烏開口攔了攔:“等等,留一雙,看看它們最后逃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