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在下這份‘投名狀’,可還讓谷主滿意?”
燕行負手而立,含笑看向金烏。
“你……誰讓你立什么契約了!”金烏反應過來,驚得連連后退,“這怎么撤去?”
她抬手摸了摸額頭,只覺那里熱得發燙,就好像燕行剛剛抹上去的一滴血當真燃燒起來。而當指尖碰上那一點時,她腦海里竟憑空浮現了一串古怪的符號,抑或文字。她理應看不懂那些從未見過的字樣,卻不知道為何,只一眼,她就明白了其中含義。
——當真與燕行起誓的內容一般無二。
“這是什么法術?你怎么能不經我同意就落成靈契?”
她落在燕行身上的眼神有些復雜。按理說,他都做到了立毒誓這一步,誠意必定是夠了,自己也該回以相應的信任。可這契約實在古怪,不同于金烏所了解的任何道門靈契——契約契約,自然是要經雙方同意,互相施以靈力起誓才能被天道承認——他們這算是怎么回事?
“契約于谷主并無限制,既是在下一廂情愿的敬獻,自然可由單方發起。”燕行如此解釋,“谷主想必已經確認契約言書,那是我族古字,見之即誓成,無從更改,不可違逆。”
“你別說得這么,這么……”
金烏總覺得他這話聽著怪怪,特別是那個“一廂情愿”。可沒等她斟酌出來合適的形容,燕行忽然抬頭看了看——頭上是高聳的青銅拱頂和山洞石壁,但他就像在看天時似的,來了句:“時候差不多了。”
“又要做什么?”金烏警惕地瞪著他。
“想來谷主還不曾想好如何與在下推心置腹,那便先做谷主想做的……在下,時刻等著。”
燕行笑吟吟說著,站在原處不曾動彈。整個幻境卻忽然開始坍塌。立柱傾倒,拱頂裂開了蛛網似的紋路,而金烏腳下的地面轟然塌陷,她甚至來不及跳開,就跟著祭臺的碎片一同墜落。
下方是無底深淵。
燕行就在深淵邊緣眼睜睜看著她往下墜去,笑意依舊,雙唇微動,仿佛說了句什么,可金烏已經無暇辨認。
她意識一頓,身體重重砸落進無邊黑暗之中。
……
醒來時,四周仍是漆黑一片。
眼前實在太過幽暗,哪怕一絲絲的光都找不到,別說伸手不見五指了,金烏連自己的手在哪都看不見,一度懷疑自己是不是瞎了。
“黑烏?裴嵐?”
“有——人——嗎——”
她再次嘗試呼喚其他幾人,可仍然得不到回應,甚至連自己的回音都聽不著。要么是她當真聾了瞎了,要么就是她還在幻象里頭,燕行這只黑心狐貍就這么看她從一個幻境掉到了另一個幻境里。
“什么契約,什么不害人……呸!”金烏罵罵咧咧站起來,正琢磨著要怎么在一片黑暗中找到脫離的辦法,就見前頭微光一閃,再一閃,有一點白光芒微弱地亮了起來。
這光芒亮得艱難,忽明忽暗,好似隨時都要熄滅下去,能照亮的地方也不過拳頭大小。但金烏還是認出了那熟悉的顏色,以及捧著它的那只手掌應該屬于誰。
“裴嵐!”
金烏毫不猶豫就往光芒亮起的方向跑去,抬腳卻險些一個踉蹌。腳下的地面忽然變得軟趴趴黏乎乎的,就跟踩在漿糊里似的,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艱難。金烏努力從“漿糊”里拔出自己腳,也不敢走快,生怕不留神就要摔倒栽進去,又怕走得太慢追不上裴嵐,急得滿頭大汗,只好不停叫他。
“裴嵐!等等我!”
“這什么鬼地方啊……誰的幻境!”
“裴木頭——”
裴嵐始終沒有應答,那團微弱的白光一直在向前挪動,盡管移動的幅度相當不明顯,但也可見裴嵐并沒有回頭,似乎聽不見她的喊聲。
所幸那人走得實在很慢,金烏走得再艱難,到底還是順利追上了。
也許是那人的反應太叫她著急,又或許這團白光太過熟悉,她甚至沒想過要確認那人是不是裴嵐,抬手就拉住了那人的手腕:“裴嵐,裴木頭,你怎么不回答,聽得見我說話嗎?”
那人的身體一下子僵住了。
小小的白光明明滅滅,快速閃動了好幾下,然后徹底滅了下去。
四周再度歸于黑暗。
那人的手卻在黑暗中覆了上來,有些遲疑地碰了碰金烏的手背:“金烏?”聲音的確屬于裴嵐,只是沙啞得很,帶著幾分詫異。
“是我,你才發現?”
裴嵐的指尖頓了頓,好似在確認一般,沿著她的手背一點點向上輕劃而過。
“喂,摸什么呢,你這算占我便宜吧。”金烏抓住他作亂的手,“別想了,真是我!”
那人一愣,繼而低聲問道:“你怎么……在這里?”
“我哪知道啊,還不是燕行那只黑心狐貍,不知道做了什么手腳就讓我掉下來了,回頭找他算賬,我們先離開這個幻……”
金烏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裴嵐驀地伸手抱住了她。
這人的懷抱和他表現出來的性子一樣冷冷的,好一會兒才慢慢有了幾分暖意。
金烏愣住了,呆呆站在原地,接著就感覺裴嵐越貼越近,越摟越緊,最后更是把下巴擱在了她肩頭。她的鼻間全是那人身上的淡淡皂角味,溫度在兩人肌膚相貼處交換、混淆、最后融為一體,連帶著同時傳遞的還有心跳。
砰、砰。
“你怎么突然……”金烏回過神來,伸手就要推開他,卻沒能推動,反而是按在了他胸膛前,觸到了一片黏乎乎的東西。
“你身上怎么全是那種漿糊!”
她低低驚呼道,左右一探,裴嵐的軀干和手臂幾乎全被“漿糊”裹滿了。而且不同于地上軟趴趴的那些,他身上的還帶有韌性,跟藤蔓似的把人牢牢纏住,禁錮著他的行動。
“漿糊?”裴嵐似乎笑了一下,呼出的熱氣灑在她肩上,癢得很,“這是‘垢’,是世人欲念化作的垢。”
那人聲音低得近似呢喃:“可為何我的‘垢’里……有你的幻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