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想要拜見仙家談何容易,但好在燕行舍得銀錢,重禮之下,兩人的拜帖還是遞進了梅府大門——也僅僅是遞了進去。
不過他們本就沒指望能見著梅少主,遞完了帖子,便只做做樣子在附近候著,只等門房什么時候出來讓他們回去。
金烏等得無聊,仗著有帷帽遮擋,望天望地望四周,最后索性盯著衣服上的繡花發呆。燕行倒是淡定,看著街上人來人往,似乎還頗有興味。
梅府位居南流城北面,四周雖然算不得鬧市,卻也挨著民坊商街,攘來熙往。不時有些荷箱挑擔的貨郎沿街叫賣,梅家守衛也并不阻攔,便縱得往來商販行人越來越多,左右街巷上也陸續搭起了小攤小鋪。
此時晨霧初歇,風中那點微潤的朝露氣息尚未散去,就已經被濃濃的煙火味所取代。油餅的焦香,魚粉的鮮濃,熗螺的辛辣,一家家一間間的熱鬧就這么順著風送了過來。
金烏被這香味勾著抬起頭,一眼卻瞥見燕行看得津津有味的模樣,不由納悶:“你看什么呢?”
燕行笑了笑:“人間煙火。”
“哈?”金烏皺眉看他,一副“你沒事吧”的表情。
“在下故里少有這般太平景象,一時看得入神,讓谷主見笑了。”
“你家那邊沒有集市?”金烏還想了想他老家在哪。
燕行搖了搖頭:“不說集市,但凡家中稍寬裕一些的都將東西藏得緊,旁人若想要,便只有搶。”說著,他自嘲般笑笑,眼底有一瞬閃過不作偽的悵然,“生在那里,一滴水一口飯都需得豁出性命去爭,燒殺搶掠方是正途,銀錢反而最為無用……谷主怕是不曾見過那番景象罷。”
金烏一怔,隨即微微皺眉:“怎么會這樣?”
“倉廩足才知禮節,地貧物匱罷了。”燕行的聲音平靜如常,面上也沒什么表情,“赤地千里,天災頻發,白日流火,朔夜霜風。非但糧食活不下來,地里的草木渴得狠了,還長出了毒藤攻擊活物,汲血吃肉。”
燕行第一次從中原籍典中讀到“人間煉獄”四字時,尚且不解其中含義。待他登臨城樓,遠眺百里,才恍然驚覺自己或許早就站在了人間煉獄里。
那時暮色漫天,少年高瞻四方,莫知所從。
“……”
金烏一時不知該說什么,視線在他瘦削的小身板上游離片刻,最終也落到了前方的熱鬧景象上:“難怪你要到中原來。”
燕行很快恢復了往常那云淡風輕的模樣,聞言只是哂笑:“能活得輕松些總是好的,只可惜……”
“可惜什么?”
“在下有幸讀過幾本中原書籍,識得些禮法,才得以在此安身立命。”燕行頓了片刻,才道,“可更多同鄉手足卻不同,他們自幼長于動亂爭斗,耳濡目染,習性難改,便是想遷往中原,只怕也難被接納。”
那為什么不讓他們也跟著學——
這話剛要出口,又被金烏默默咽下,是她想當然了。
想想南疆那些生靈,都自有一套生存習性,哪怕山林里再兇險再貧瘠,也不是所有靈獸都愿意低頭向獸谷求助的。對它們而言,與人族生活在一處反而是種束縛,寧可艱難求生,也不愿放棄自己的習性。
要是她忽然跑進山里說要教百獸“怎么像人一樣生活”,就算她身為南疆之主,也會被人指著罵是不是腦子有病的。
“那……他們不來,你可以送東西回去么。”金烏改口道,“反正你現在不缺錢了,送點吃的穿的回去,也能讓他們過得好些。”
燕行有些意外地看了看她,隨即點頭稱是,那笑里卻依稀藏著幾分深意。
不等金烏細細辨認,他卻不在這話題上繼續了,目光一頓,像是發現了什么,留下一句“谷主稍等”,便匆匆向街邊的小攤走去。
金烏愣了愣,跟著湊上前,就見那是個做面人的攤子。而燕行和老板說了幾句后,竟然挽起袖子,親自拿起一塊面團忙活起來。
“你還會這個?”金烏難掩驚訝。
而且話說得好好的,怎么突然開始折騰這個了?
“略懂一二。”燕行笑道,“剛來中原時,見著什么新鮮的總想學上一些。”
……那也太過新鮮了,跟這狐貍的氣質一點不沾邊啊。
但他的動作還真嫻熟極了,捏、搓、揉、掀,像模像樣,一塊面團在他手里服服帖帖地變換著形狀,連旁邊的老板都看得滿臉新奇,大約沒想到這么一個穿著鮮亮的公子哥還有這一手。
只是納悶什么東西要用一大團黑乎乎的饃面來塑?
金烏卻看出來了。
圓耳朵,長尾巴,胖乎乎的四只爪子……看著他手里一點點成形的面塑,金烏漸漸卻有些出神,恍惚想起來她小時候也收到過一個類似的。
……
彼時她還不到五歲,裴嵐將將九歲,兩人還跟著父母輾轉中原。
一夜正值元宵,萬家團圓,燈火如晝。一年一度的節市可比現在要繁華得多,哪怕他們兩家人還在東躲西藏地避著仇家,路過那處小鎮時,也不免放慢了腳步,享受片刻的煙火熱鬧。
小金烏一眼就看見了街口的面人小攤。
一個個顏色鮮亮的小人小貓小狗兒被擺在攤上,七八個小孩將攤子團團圍住,鬧嚷嚷地纏著老板給他們做這個那個。
“哇!”
小金烏頓時走不動道了,一雙眼睛亮晶晶地盯著看,竟舍不得眨一下。
見了她這模樣,兩對夫婦都忍俊不禁。裴父伸手推了推小裴嵐,讓他陪著妹妹也去買一個。小金烏頓時高興壞了,一手拉著裴嵐,一手抱著幼虎,歡歡喜喜跑了過去,讓老板照著黑烏的模樣做個面塑小虎。
“行!”老板打量了兩眼,便胸有成竹地點了頭,還樂呵呵道,“小妹這貓兒養得挺好么,油光水亮的,精神!”
“才不是小貓……”
小金烏皺皺鼻子,剛要反駁,人群卻忽然擁擠起來,抱怨咒罵聲四起。隨之而來的是一陣粗重有力的腳步,明顯有別于四周游街的行人。
“仔細點!這里人多,別讓他們溜了!”
“是!”
南疆話。
裴嵐立即明白了眼下情況,反手抓緊了小金烏的手。他本想帶著金烏和父母匯合,誰知一轉身,方才還只有幾丈遠的大人們已不知了去向,不知是動亂中被人群沖散了,還是引開那些南疆追兵去了。
“哥哥……怎么辦?”
小金烏尚且懵懂,卻也猜出情況不妙,頓時小臉發白,本能地貼近了裴嵐。
“別怕。”
裴嵐做了個噤聲的手勢,仗著兩人身形小,專往鬧市人群里鉆,沒進了熙熙攘攘的人流里。追兵畢竟是南疆來的,到了中原地界總要收斂些,裴嵐料想他們不敢在這里胡亂傷人——既然不能動刀動槍,那么即使他們人再多,到了這人擠人的集市上也同樣寸步難行。
兩個小孩就這么手牽著手穿行在花燈如晝的大街上。
頭頂是火樹銀花,身側是游人如織。在這熱鬧非凡的團圓夜里,兩個小孩提心吊膽,兵荒馬亂,攥著彼此的小手卻始終不曾松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