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朱云樓的門被推開,陸無還帶著些許粼光走入屋門,很快那門便在他身后自行合上了。
這門板用的是許多許多年頭的老槐木做出來的,極有靈性,認主,除開朱云境的主人向沉煙外,遇見青鱗和陸無還也都會自己開合。
貍奴對無法征服這扇門一直心有不甘,曾經(jīng)有一次她為了跟這扇門套近乎,拿自己最愛喝的魚湯澆在門板上,跟著就結(jié)結(jié)實實挨了一門板,從此她進出便只走窗戶。
陸無還脫掉沾染著冥河魂氣的外袍,掛在入口的衣架上,正面朝著廳內(nèi),似乎眼前的那片遮簾根本阻礙不了他的視線。
廳內(nèi)正中央不知何時加了一張桌子,桌子上擺著五六個泥巴團,桌角挨著個半袋子鼓鼓囊囊的大麻袋,貍奴此刻正枕在麻袋上,揣著一罐小魚干呼呼大睡。
不過當陸無還跨過玄關(guān),一只腳踩進屋內(nèi)地板上的一瞬間,貍奴的耳朵便朝他這邊轉(zhuǎn)了過來,警覺地睜開一只眼
見是陸無還,貍奴立刻放下戒備,伸了個懶腰從地上跳起來,把懷里的小魚干放在桌子上,跟著去墻邊搬來一把椅子:“境主在樓上睡覺呢,無還大人可以先在這坐會兒!”
陸無還走到桌邊,鼻尖對著桌子上的泥巴團:“這些是什么?”
貍奴撓撓鼻子,一時竟也不知道該怎么說,只辯解道:“境主閑來無事……捏泥巴玩。”
“這些都是她捏的?”陸無還雖然看起來還是一如既往的平淡,但發(fā)顫的尾音聽起來顯然是被嚇到了。
貍奴繃著嘴,回想起不久前,向沉煙按著她的腦袋把桌上的東西挨個兒指給她看。
“這是猴子,這是兔子,這是狗,這是貓……貍奴,看清楚了嗎,捏得是不是還算有模樣?”
當時貍奴只顧著違心地點頭,現(xiàn)在看起來,什么猴子兔子阿貓阿狗,完全就是一個樣子,哪里還認得出來!
陸無還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就著凳子坐了下來,順手從麻袋內(nèi)掏出一大團泥巴,放在兩掌之間來回把玩揉捏。
貍奴不太熟悉陸無還,既好奇又畏懼,試探一般瞥著視線一下一下地打量他,一心想弄清楚他到底是真瞎還是假瞎。
感受到這不自然的目光,陸無還輕咳了一聲,開口打破眼前的尷尬:“我之前路過二殿,看見那邊竟有梅花盛開。”
貍奴意外于陸無還主動搭話,有些高興,翹起的尾巴尖尖兒悠悠地搖晃著,兩只眼睛正大光明地朝他看了過去:“楚江王是不是老開心了,他那個光禿禿的院子里總算長出棵人間的花。”
“沉煙做的?”陸無還問,雖然心里早已有了答案。
貍奴點點頭:“前幾天從楚江王那里討了個女鬼出來,原本開了好多價格,那小老頭愣是不肯,后來境主小聲跟他說了什么,他居然毫不猶豫答應了,最后我才知道,境主許他的就是那棵梅花樹。”
陸無還旋即便明白了,他記得楚江王生前酷愛花卉,自打到這冥界當閻王時起,就整日琢磨著要在冥界種出人間的花,可惜一直未能如愿。
畢竟冥界沒有太陽,除了曼殊沙華什么花都長不出來。
向沉煙能許他一棵梅樹,對楚江王來說可比什么金錢道行要吸引得多。
盡管這并不像向沉煙一貫的作風。
向沉煙是個怕麻煩的人,且極少愿意吃虧,在冥界弄出一棵梅樹,少不了要消耗她的一些命力,而命力在冥界恢復起來十分困難。
“她不像是會管閑事的人。”陸無還搖搖頭,食指輕淺地抹著手中泥團上面的凹痕,那泥團很快就有了一些類人的雛形。
“但是她拿了狐妖的妖丹。”貍奴說道,又自證一般補充,“還有五百年的靈力。”
陸無還淺扯了扯嘴角:“妖丹對她毫無用處,五百年靈力對她來說也只是聊勝于無。”
貍奴攤開手,一副無可奈何的模樣,故意拉長聲音道:“境主大人的心思一向很難猜,就連青鱗跟了她這——么久有時候也會猜錯。”
“說的也是。”陸無還點了點頭,看起來極為贊同這一說法。
就在此時,樓上傳來赤足的腳步聲,緊跟著,向沉煙的聲音也慢悠悠飄了出來:“背后講人閑話可不行。”
貍奴嚇了一跳,急忙扥直了尾巴辯解:“沒有沒有,我們只是在夸境主大人英明神武,法力超群,心地善良……”
“還想哄我?”不知何時向沉煙已經(jīng)下了樓,來到貍奴身側(cè),在她腦袋上拍了一巴掌,接著走到椅塌前撩裙坐下,望著陸無還調(diào)侃道,“陸無還,你真把這里當自己家了?”
“是門自己打開的。”陸無還氣定神閑地把鍋甩給了大門板。
向沉煙不由一笑。
陸無還在冥界任事引魂人三千多年,卻始終沒有固定的住所,沒事的時候偶爾會來她的朱云樓歇腳,對于常年冷清的朱云境來說,陸無還的到來反而增添了幾許人氣,比那些來往匆匆求她辦事的哀魂怨鬼討喜多了。
“對了,有件事要告訴你。”陸無還忽然換了話題。
向沉煙斂住笑容:“你說。”
“上次從長豐村收回的亡魂,其中那名叫鄭來香的女子的魂魄受損并不嚴重,我試著修復了一下,暫時恢復了她的神識。”陸無還道,“她說她并不知道八字篆這種東西,之所以會將頌娘的尸骨扔入污物,是因為有人告訴她這樣做可以讓頌娘的怨魂不再纏著她。”
向沉煙低頭思索:“這么說來,長豐村發(fā)生的所有事情,是有人背后一手策劃出來的。”
“可以這么說。”陸無還道,“另外,我在頌娘尸身上發(fā)現(xiàn)了這個。”
“頌娘的尸體?”貍奴豎瞳一擴,小鼻子旋即皺出了個川字出來,“你是說,被扔在糞坑里的?頌娘的尸體?”
她下意識揉了揉鼻底,不是很愿想象陸無還到底是怎么從頌娘尸體身上翻找出來的線索。
陸無還沒作答,只起手將一個黑糊糊的東西就被一團銀光送至向沉煙面前。
向沉煙原本也有些嫌棄這東西的出處,但等看清時,她的臉色霎時變得凝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