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這上面的巫術(shù)并無危害,里面的草藥也只是用來避毒驅(qū)蟲,看得出來她對你并無敵意。”
黑曜石般的天幕下,篝火在縉云漆黑的瞳孔里跳躍。
他把藤球拋還給云且,繼續(xù)道:“你跟他透露你軒轅軍的身份了嗎?”
藤球拋回時帶起一縷夜風,云且慌忙伸手去接,骨節(jié)分明的手指在月光下泛著青白。
他深吐出一口氣,搖了搖頭:“沒有,我沒提到過,外出時也都換了衣服。”
縉云拍了拍他的肩膀,覆著厚繭的手掌重重壓在他肩頭:“不管你和她是什么關(guān)系,我還是要奉勸你一句,離她遠點?!?/p>
“可她并沒有傷害我,反而還幫了我許多?!痹魄疑踔聊苈犚娮约焊蓾穆曇魭暝谛厍焕锘仨?,“也許她就只是普通人家的女兒呢?也許她只是……”
可縉云的話徹底掐斷了他的所有念想。
“我說了,除了巫族,沒有人能夠使用巫術(shù)。更何況你想過沒有,此地方圓十里皆是荒野,雙方大營相隔對望,如何會有普通人家的女兒在此出沒停留?”縉云義正辭嚴,“阿且,你要正視自己肩負的責任,身為軒轅軍,絕不能用族人的性命去賭任何風險?!?/p>
縉云的話無不處處連帶著身為一個軍人和戰(zhàn)士應(yīng)有的責任,也折斷了云且尚不成熟的想法。
云且再度陷入沉默,懷中的蓮瓣突然變得重若千鈞,隔著衣料在心臟位置灼出個空洞,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氣。
他沒有理由再這么任性下去。
短短一天內(nèi),無數(shù)次的情緒起伏讓他此刻猶如落進深水,手中的藤球像一塊沉重的金石,墜著他愈發(fā)下沉,卻有舍不得放下。
一夜難眠。
他躲在被窩里反復(fù)拿出那枚泛著紅光,微亮如玉的蓮瓣,他恨不得現(xiàn)在就用它與姜蕖見面,卻又害怕她真的是蚩尤一族的人。
害怕他們之間注定有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任誰先往前跨一步,就會被摔得粉身碎骨。
然而另一邊,姜蕖也難以入睡。
她的唇邊似乎還留有那個令人悸動的味道,即便她消失了幾日回來后被姜桑嘮叨了許久,被巫堇責備了許久,她也不曾把這份藏在心底的小小竊喜透露出半分。
畢竟眼下唯有對陣軒轅軍才是重中之重。
第二日一大早,巫堇突然有急事求見蚩尤。
蚩尤顧不上吃飯,親自出來營帳迎接了他。
營帳內(nèi),蚩尤甚至遣走了左右守衛(wèi),更命人遠遠地看住帳篷,不允許任何人靠近。
萬事妥當,蚩尤便率先直言相問:“巫族可是有了破敵的好辦法?”
巫堇一點頭:“確實有了良策,只是……”
“少巫主但說無妨?!彬坑鹊?。
巫堇沒有立刻回答,從懷中取出一只深灰色琉璃瓶擺在蚩尤面前的桌子上。
蚩尤好奇湊上去看,就見瓶中關(guān)著一只綠翼紅腹的甲蟲。
“這是?”蚩尤雖然認識這東西是蠱蟲,但并不了解,遂疑惑發(fā)問。
“這是我近來新煉制的血蠱。”巫堇的手指指腹輕彈琉璃瓶口,瓶內(nèi)的蠱蟲回應(yīng)一般張開翅膀抖了抖。
“是何效用?”看著眼前這只或許承載了全族命運的小小蠱蟲,蚩尤難捺心頭涌動,聲音也透著亢奮。
巫堇抬眼平視著蚩尤:“蚩尤帝可還記得先前那頭瘟獸?”
蚩尤瞇起雙眼:“記得?!?/p>
“這只蠱就是通過那頭瘟獸煉化而成?!毙M蟲翼翅上閃爍的猩紅咒紋映入巫堇漆黑眼底。
“當初我見那瘟獸瘟毒非同尋常,于是便想試著將其煉化,雖然費了不少功夫,但幸有所成?!蔽纵览^續(xù)道,“此蠱遇血則生,只消一人中蠱,三日內(nèi)便可傳遍三軍?!?/p>
蚩尤瞳孔猛地收縮,他垂眼看著瓶中蠱蟲,戰(zhàn)甲鱗片隨著粗重的呼吸發(fā)出輕微的碎響:“如果將它投入軒轅軍大營……”
后果可想而知。
“不過有一點我還需說明。”巫堇拿起蠱蟲重新收回衣服里,“此蠱性極烈,一旦放出便很難控制,容易傷及無辜。”
“那有可有什么解法?”蚩尤問。
巫堇低頭輕輕摩挲著指尖,良久,他搖了搖頭:“暫無法可解,是否要用此蠱,但憑蚩尤帝吩咐。”
從蚩尤營帳出來時,外面已是傍晚。
陽光照在他略顯蒼白的臉上,一粒汗珠從他的額角滑落。
他瞇起眼睛望著天邊新起的火燒云,不知為何,有些想見到姜蕖。
此時的姜蕖正坐在帳篷外面清洗衣物,雙手在水里泡得發(fā)白,看見巫堇,急忙撇下手里的衣服:“聽說你早上去見了蚩尤帝,怎么這時候才出來?”
“商量一些事情,一不留神就到了現(xiàn)在?!蔽纵酪贿呎f道,一邊拉過姜蕖的手,幫她把挽上去的袖子放下來,手腕碰到她冰涼的手掌,不由得皺了皺眉,“衣服明天再洗,正好有些事情你也應(yīng)該知道。”
他說罷拉著姜蕖一同進了帳篷,不出一炷香的功夫,就聽見帳篷內(nèi)傳出姜蕖驚訝質(zhì)問。
“所以這就是你們說的破敵良策?”
“小聲些?!蔽纵捞嵝训?。
姜蕖連忙噤了聲,小心往帳篷外看了一眼,隨后壓低了聲音:“所以蚩尤帝已經(jīng)決定,用你這只血蠱,讓軒轅軍得一場瘟疫,然后趁他們病,要他們命?”
巫堇點點頭:“可以這么理解。”
“可是,可是……”姜蕖心下不由感到不安,“師父你也說了,這血蠱性烈至極,放出去就連師父都難以控制,蚩尤帝就不怕連累到自己人嗎?”
“不過這已是目前唯一解法?!蔽纵牢⒉豢陕劦貒@了口氣,“若不趁此機攻破軒轅軍,等入了冬,不僅糧食短缺,取暖也會成為問題,到時候只能撤軍,先前所做的一切都會為此功虧一簣?!?/p>
“阿父應(yīng)該不會想看到這些的。”姜蕖低下頭,“他選擇回去有熊,不就是因為不想再有戰(zhàn)爭了嗎?”
巫堇眸底閃過一絲微色。
其實從頭至尾他都清楚明白,蚩尤不過是借著神農(nóng)的理由,滿足了他自己發(fā)兵攻打軒轅的野心。
他本不想?yún)⑴c,只不過迫于巫族與蚩尤簽訂下的誓約,他作為巫族少主必須追隨蚩尤。
一直以來,他為這場戰(zhàn)爭努力的理由,更多還是因為他想替姜蕖追回神農(nóng)下落。
或許他還是忽略了整件事情的本意。
“放心,我不會讓這種事情發(fā)生?!蔽纵莱兄Z道,“而這些瘟疫也并非一朝一夕就能取人性命,到時候軒轅軍若肯投降,一切都有挽回的余地?!?/p>
戰(zhàn)爭固然殘酷,卻也是這世間必然存在的矛盾。
神農(nóng)族失勢,原本相互制約的局面平衡被打破,可以說這場戰(zhàn)爭無論如何都會發(fā)生。
想要長久的和平,根源上只需要一位絕對霸主。
然而對他們來講,這霸主的名號與其落在姬軒轅頭上,不如由蚩尤奪取才是最好的選擇。
這樣的話聽來過于現(xiàn)實,巫堇一時間也不知道該怎么同姜蕖解釋。
就在他猶豫的時候,姜蕖忽然抬頭喚了他一聲。
“師父,你快來看這蠱,是不是有些不對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