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認真說來，這還是她第一次聽到靖王的聲音。
陸禮容出嫁那日她身體不舒服就沒有到場，之后他們夫妻也很少回門。
所以燕微從未和這位傳聞中的靖王打過交道。
這么一聽，嚯，還真是和京城里那些說書先生講的一模一樣，美人淚灑面前而巋然不動，鐵打的冰塊是也。
燕微被自己的想法逗得笑出了聲。
她聽得入神，一時倒也沒發現，旁邊的殷瑄一直沒說話。
他在靜靜注視著她，盯著她的每一個表情。
殷瑄斜靠在窗子旁，這是一個極佳的角度，能將燕微全部攬入視野而不被發現，從而彌補他這幾日得不到滿足的窺視欲。
看到燕微聽完隔壁的鬧劇笑了幾聲，殷瑄眼底幽深難測，半晌，忽然溫聲道：“倒是連累燕小姐陪我在這聽他們夫妻二人說話，唉，早知是這種私密的話題，方才我就該和你一塊走的。以后若是大庭廣眾之下遇到皇叔，一想到這次隔墻竊聽，都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他?！?/p>
“連累燕小姐了，和我有了一樣的煩憂?！?/p>
燕微聽出他的抱歉，搖了搖頭，心想你是君子臉皮薄，才會考慮這些，我可沒那么要臉。
“殿下多心了，”她想了想，道：“我倒沒事，靖王不認得我，我也不認得他，就算真是遇上了也只是問安便罷，沒關系的。”
她剛說完，就見殷瑄面露疑惑地看過來，似是驚訝：“燕小姐沒見過皇叔？”
燕微點點頭：“表姐大婚我沒去，之后也沒怎么碰面，我從未見過他，他也不認識我?！?/p>
殷瑄笑了一下：“原來如此?！?/p>
他抿了口茶，似是閑聊般隨口道：“燕小姐深居簡出，沒見過也正常，皇叔不茍言笑、深沉難測，臉上又向來冷厲威嚴，就連我見到他也覺得拘謹。燕小姐這般性格直爽、不拘小節的人，以后若遇上他，切記言多必失，否則他要是抓了你哪句話當把柄，便不好了?！?/p>
燕微咂摸了一下，她這表姐夫聽上去還真不是好相與的。
這么冷心冷面的人還給陸禮容求了尊品命婦之位，怪不得陸禮容要成日里炫耀呢。
她作為小姨子（表的），這時倒不好開口評價，于是只道：“多謝殿下提醒，只求表姐和表姐夫琴瑟和鳴便好，表姐夫是什么樣的人倒和我關系不大。”
殷瑄笑著嗯了一聲：“他們確是深情厚誼、天作之合?！?/p>
兩人裝模作樣地祝福和真心實意地蛐蛐了半天，正說著，燕微忽然就聽到隔壁的門開了，腳步聲一直延伸到門外。
啊？
走了？
她心里一緊，英珠還在下面，千萬別上樓的時候剛好正面撞上了。
屏聲靜氣地坐了一會，直到那腳步聲徹底遠去聽不見了，燕微才直起身，走到雅間門口打開了門。
英珠剛好就在門外，正偷偷摸摸地準備進來。
看見她開門，松了一口氣：“小姐，嚇死我了，我都看見靖王殿下和王妃了，還好王妃沒看見我?！?/p>
燕微把她拉進門，隨口問了一句：“你看見他們了？他們什么表情，兩人氣氛怎么樣？”
英珠回想了一下：“沒什么表情啊，挺正常的……哦，靖王臉色不太好看，王妃眼睛紅紅的，還好。”
燕微點點頭，在心里祈禱陸禮容千萬不要把在夫家受的氣撒到娘家來。
要不然她又要開始相看夫婿了。
也不知道陸禮容一旦心情不好就來催她出嫁是什么毛病……
終于捱到他們兩個走了，這頓飯吃得也差不多了，燕微和殷瑄于是也一塊下了樓，和陳老板他們告別后，從酒樓的后門出來。
到了門口，燕微看著眼前這位近日里莫名其妙遇見多回的五皇子，心想以后還是離這等人物遠些好。
她這想法閃過，正要曲身告退，就見面前之人止住了她的動作，溫聲開口，“我沒什么朋友，能結識燕小姐也是緣分一場，何必多禮？”
燕微聽了這話，抬眼看向他，正對上他瀲滟柔和的目光，像浸了水般濕潤。
她表情一頓，正要移開視線。
下一刻，就聽殷瑄停頓了一下，忽然笑著道：“纖纖近日可好？”
燕微心里一緊，下意識愣了一下，半晌才反應過來他問的是鳥。
嚇死了……
她松了一口氣，回道：“勞殿下牽掛，它很好，近來還吃胖了些。”
“那就好。”殷瑄笑瞇瞇的，沒有半點皇子的架子，目送著她上了馬車。
燕微坐在馬車里，行駛了好遠，透過簾子縫隙還能看到他黑色的身影，靜靜在燈籠下長身玉立。
燕微合上了簾子，回想他的表情，心里還莫名有些奇怪。
雖然這人向來一副笑意盈盈的樣子，但今天晚上他看上去似乎格外心情不錯？
而她口中“心情不錯”的殷瑄離開后，過了橋，剛拐過一個路口，旁邊的私衛就迎上來，恭聲回稟：“殿下，您吩咐的事屬下已經辦妥了。”
殷瑄臉上還噙著笑：“齊佩什么反應？”
“沒什么反應，屬下是趁他不注意把那盞燈拿走了，他旁邊的那位小姐好像后來因為這個在埋怨他，不過齊佩以為是自己弄丟了?！?/p>
“那東西你怎么處理的？”
“按您的吩咐，已經燒了。”
殷瑄嗯了一聲，隨意道：“辦得不錯?！?/p>
私衛長生跟在他身邊多年，早就練出了一種能辨別殿下是真笑還是假笑的能力，他能看出來現在殿下確實很愉快，于是低頭道：“殿下謬贊?！?/p>
“今晚回宮，你再去給我辦件事。”
殿下又下了命令，長生聚精會神地豎起耳朵，一聽是在宮里辦事，以為會是什么驚天動地的任務，渾身都緊張起來。
直到他聽到殿下忽然開始報菜名。
長生：“？”
“……暫時就這些，你讓小廚房那些人記住了，以后我的飲食里把這些加進來。”
長生聽了聽，都是一些再普通不過的菜式，因為太普通了，甚至都沒資格進皇宮司膳房的大門。
他一邊恭敬應是，一邊心里暗暗納悶。
殿下宮里的小廚房里可都是從司膳房調過來的技藝最精的廚子，結果遇上殿下這種沒有口腹之欲的主子，一個個的天天都為了做什么能讓他多吃兩口而發愁。
殿下的口味再刁鉆不過，沒想到竟然愛吃這些家常菜？！
那些自詡能工巧匠的廚子們，要是知道自己精雕細琢的國宴還沒這些普通菜式更得殿下歡心，不得以頭撞墻羞憤而死？
長生嘖了一聲，心里萬分同情。
可憐的、即將道心破碎的廚子們……
……
另一邊，燕微到達陸府時已是深夜。
在外面轉了這一圈，她也累了，急著回惜風院然后馬不停蹄鉆進被窩。
誰知道她剛被英珠扶著下馬車，后面就又有另一輛馬車緩緩駛來，停在了陸府門口。
燕微看著那輛馬車通身低調簡約而不失矜貴的、眼熟的風格，頓時心里一緊。
下一瞬，從馬車上緩緩走下來一個身穿深緋色官服的男子。
邢國公世子陸晉，年紀輕輕就官拜刑部侍郎，在一眾貴族子弟圈子中也是格外耀眼的存在。
燕微忽然記起今日是他當值的日子，應該是料理了一天官署之務，這時才下值回府。
她正糾結要不要裝作沒看見然后趕緊走開，下一刻，就發現那人轉過了臉，看到是她，腳步一轉，便緩步走了過來。
“出去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