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初臨時分,九枝連珠燈次第燃起。
沿著湯泉宮內麗清池蜿蜒的游廊,每根朱漆廊柱都嵌著鴿蛋大的夜明珠,照得池中錦鯉鱗片泛著金紅光澤。
這是南洋進貢的紫金鯉,滿宮不過十二尾,湯泉宮就養了十尾。
湯泉宮的穹頂用九百九十九片金絲琉璃瓦鋪就,每當正午日光傾瀉,整座宮殿便似浮在鎏金云海里,與底下的溫泉湯池交相輝映。
很是奢華。
楊韻穿過游廊,與蕭規一并走入正殿。
正殿內的奢華只高不低,右側的八十一幅緙絲屏風乃是前朝寵妃所有,孔雀羽捻成的絲線歷經百年仍流轉華光。
屏風后滿地月光似的云錦直晃人眼,那美人榻上甚至層層疊疊鋪了七重織金妝花緞。
每一處,都彰顯了麗妃那獨一無二的盛寵。
“楊大人這邊請。”
麗妃親自迎接。
宮婢捧著錯金博山爐走過,龍涎香混著西域濃香的氣息氤氳滿室。
不多時,金絲楠木圓桌上已經擺好了八珍玉食,水晶盞里則盛著西域葡萄釀。
天子與麗妃相挾落座,楊韻和蕭規一左一右隨后坐下。
“楊卿不必拘禮。”天子偏頭喝了宮婢遞來的藥,提箸道:“滁州的差事你辦得不錯,雖然鬧出了人命,但結果是好的,朕很滿意。”
楊韻垂眸謝恩,等天子和阮麗音都動了筷子了,才夾了一塊魚肉到自己碗里。
魚肉鮮美,刺卻很多。
“楊大人……”
蕭規的視線落在了剔魚刺的楊韻的手上,眉頭微蹙,“楊大人這般吃魚,倒是少見,讓我不禁想起了一位故人。”
故人?
楊韻抬眸。
她在蕭規的眼中看到了些微的茫然。
“是了。”天子突然搭腔,“阿姊從前最討厭魚刺,又嫌棄宮婢挑刺挑得不好,每每吃魚……都是自個兒精挑慢選,挑個干干凈凈才肯吃。”
說著,天子的語氣突然低沉了下去,臉色也不太好。
阮麗音眼波流轉,捏著銀箸給天子夾了一塊肉,嬌聲道:“陛下還是莫要沉溺在過去里了,長公主在天之靈,定然也是不希望陛下您為她傷神的。”
原來說的是長公主……
這話,如今也就阮麗音敢說,且說了沒有任何后果了。
有了阮麗音從中斡旋,用膳的氛圍倒也還行,不至于冷了下去,只是接下來推杯換盞間,聊的都只在家常。
蕭規托杯抿了一口酒,起身道:“時候不早了,陛下和麗妃娘娘好些休息,臣與楊大人就先行退下了。”
“微臣告退。”楊韻忙跟著起身。
天子倒也沒有說什么,只是點了點頭,擺手示意退下。
夜色已濃。
湯泉宮內的燈火映照著離去的兩人身影。
楊韻跟在蕭規身后半步,沉默地穿過流光溢彩的游廊。夜明珠柔和的光暈灑在腳下,紫金鯉在池中甩尾的細微水聲清晰可聞,襯得周遭愈發寂靜。
方才殿內那番關于長公主的對話,如同投入靜水的一顆石子,漣漪雖被麗妃巧笑倩兮地撫平,卻已在各自心中留下痕跡。
行至游廊盡頭,即將步下通往宮外的玉階,前方引路的內侍悄然退開。
蕭規的腳步卻頓住了。
他并未回頭,低沉的聲音在夜色中響起,帶著一種刻意壓制的平靜,卻比殿內的任何話語都更顯突兀:
“楊大人。”
楊韻心頭一凜,面上卻無波瀾,微微欠身:“蕭相爺有何吩咐?”
蕭規緩緩轉過身。
廊檐下懸著的宮燈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銳利的目光如同實質般落在楊韻身上,不再是殿中那一閃而過的茫然,而是帶著審視與探究的鋒芒。
“明日楊大人就要赴職了,如今陛下企圖削弱世家勢力,楊大人進了御史臺,可知道該如何配合陛下?”
楊韻迎著他的目光,眼神清澈坦蕩,彎眸道:“蕭相爺,微臣定不負陛下重望,將差事辦得漂漂亮亮。”
她輕輕抬起左手,下意識地整理了一下右手腕的護腕——那是她常年處理案牘時留下的習慣性動作。
蕭規的目光如鷹隼般捕捉到了她這個細微的動作,眼神深處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復雜。
為什么這些細微的動作總是讓他想起那人?
昔年,她也總喜歡去整理右手腕上的護腕,那里留著陳年舊傷,每到陰雨天就會隱隱作痛。
最近他想起那人的次數是越來越多了。
蕭規沉默了片刻,夜風吹動他玄色袍服的下擺。他似乎在權衡什么,最終,那股咄咄逼人的氣勢稍稍收斂,化作一聲意義不明的輕嘆:
“夜深露重,楊大人早些回府歇息吧。陛下交代的后續事宜,明日還需楊大人費心。”
他側身讓開道路,做了個“請”的手勢。
“職責所在,不敢懈怠,蕭相爺請。”楊韻微微頷首,不再多言,步履沉穩地走下玉階。
直到走出湯泉宮的范圍,宮墻隔絕了身后那片奢靡的光暈,深秋夜里的寒氣才真正侵襲而來。
楊韻下意識地攏緊了官袍的衣襟。
出宮門,楊韻正要和蕭規分走兩邊,便看到一個劍眉星目的郎君風風火火趕過來,待走到近前,揚手就是一拳錘在了蕭規的肩頭。
“別鬧。”蕭規生受了這一拳,余光瞥了眼楊韻,抬頭對面前的人說:“有什么事,回去再說。”
“楊……”
“楊禮成?”
郎君認出了楊韻。
“見過……這位……”楊韻遲疑。
她已經認出了蕭珩,但卻不能說出口。
“蕭珩。”郎君拍了拍胸口。
“原來是蕭王爺。”楊韻故作了然,抬袖一禮,說:“時候不早了,下官就不打擾二位敘舊了。”
“行,改天我再找你吃飯。”蕭珩擺手,轉而拉著蕭規往另一邊走。
兩人越走越遠,卻隱約能聽到蒼云圖幾個字。
當初沈栩安去滁州,便是因為蕭規要尋蒼云圖,如今蕭珩重回上京,又提到了蒼云圖。難道說……蒼云圖已經現世?
若是這樣,倒也能說得通為什么圣人敢直接動周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