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天災,是人禍
“邊一,看什么呢,快點過來幫忙。”
撿尸人里一個老者起身沖邊一喊道。
袁老在入殮的行當里位尊勢重,是邊城資歷最老的大老,在邊城這一帶里入行拜門頭,都是拜得他家門檻。
邊一的師承不在陽間,鬼師父也沒有師門,技術(shù)也不行,被行業(yè)內(nèi)的人看做泥腿子、門外漢,這樣的身份,是不會有人找她入殮的,更別想吃上這碗飯。
是袁老,在邊一無助迷茫的時候,讓她跪在自己家門外,磕了三個頭,雖然沒有進去奉茶,但也算是承認了她的身份。
沒想到裴家居然把袁老都請來了。
邊一跑到袁老身邊,小聲打了招呼。
袁老點點頭,指著一處邊緣地方,“你去那里收拾,小心一些,不要弄臟了他們。”
塌方來得突然,掩埋的死人很多沒有挖出來,不少半截入土,半截血肉模糊,袁老指的方向,是離塌方中心最遠的地帶,上層土質(zhì)對比塌方中心要穩(wěn)固得多,他把這里指給邊一,是起著照顧的心。
邊一受恩,深深對袁老作了揖,拎著包跑去現(xiàn)場,場外不少人看到一個小姑娘水靈靈地沖進死人堆里開始擺弄那些尸體,好奇地打量起來。
大老行當里女子本就少,更何況是這么年少的姑娘,看袁老對她的照拂,難不成有什么背景?
霖縣的人只知道邊城有個舊城遺孤,但都沒見過邊一,更沒想過這么特殊身份的人,會去做與尸體為伍的行當。
只見那女孩從一堆染成紅色的血土里挖出一具男尸,男尸的臉被砸得面目全非,半張臉皮翻到外面,那丫頭就那么隨意地把臉皮給蓋了回去,面上全無半點恐慌神色。
秦茹瞟了幾個臉色煞白的男人,不屑地翻了個白眼。
“眼球擠爆,鼻梁粉碎,面部凹陷,要重新填充修型才行,胸膛塌陷,怕是內(nèi)臟都碎了,得處理干凈,這手……”
邊一皺眉,將男尸變形的手指湊到眼前,仔細觀察片刻后,居然低下頭深深一聞,然后伸舌頭舔了一口。
“天殺的,她在干什么!?”
人群里有人指著邊一怒喝大喊,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裴家主看過去,看到邊一的動作,眉頭突然皺起,他側(cè)頭,與身邊一個穿著奇怪的男人低語幾句,那男人鷹鉤一樣的眼睛死死盯在邊一身上。
邊一舌頭在口腔里仔細感覺一番,吐出口中污血,抬起頭,眸光冷冷地掃向人群。
舌苔上還殘留著辛辣刺痛的感覺,口中人血的味道含著怨氣,刺激的邊一紅了眼。
她輕輕放下尸體的手,再次抬頭向周圍尋找,但干凈的場地里依舊沒有鬼的身影。
這邊的騷動還是驚擾到了另一邊殮尸的人,幾人低聲交流一番,才知道邊一干了多么驚世駭俗的行為才引起騷動,立刻個個氣紅了臉。
“袁老,她干出這種事,你咋不管管?她可是你點頭認下的,您不能放任她毀我們這行的名聲啊,哪有人殮尸舔手指頭的,這……這不是變態(tài)嘛!”
有人忍不住說道。
另一個人附和:“就是,去外邊打聽打聽,我們邊城大老,因為邊一,名聲都快臭了!”
“她就是腦子有病!”
“都閉嘴!”袁老沉聲訓斥他們,再看邊一那邊,已經(jīng)換了一具尸體在聞了。
袁老目光沉沉,起身向邊一身邊走去,他看著趴在尸體上仔細嗅聞的邊一,小聲問她:“你干什么呢?”
邊一回頭,看到是袁老,她先看了一圈周圍有沒有人靠近,才小心翼翼從尸體上爬起來,被她擋住的尸體胸口位置被開了一個極小的洞,胃袋被拉出一點,切開了口子,里面殘留的食物殘渣隱約可見。
袁老呼吸重了幾分,看向邊一的眼神不言而喻。
邊一將地上尸體的手遞給袁老看。
“您看,他指縫里不是泥,是火藥,還有……”
邊一壓低聲音,才說一半,就被袁老瞪了一眼,見邊一閉嘴,袁老才語重心長地說:“什么都別問,就當不知道,你現(xiàn)在就給我回家,把今天的事情給我爛進肚子里!”
袁老說完,怒火中燒地踹了邊一一腳,罵道:“你個兔崽子,讓你來干活,你他媽玩尸體,丟人現(xiàn)眼的玩意,滾回家去。”
邊一被踹的飛出去,在血土里打了好幾個滾,起身的時候,都有些站不穩(wěn)了,后背也隱隱作痛。
袁老這一腳是真踹,踹得特別狠。
秦茹沖出來扶住邊一,殺氣騰騰地看向袁老,剛要行動,就被邊一握住手攔下。
“我們走。”
邊一強忍著疼,弓著背,在秦茹的攙扶下穿過人群,往山下走去。
裴家主漠然看著兩人離開,沖衣著奇怪的男人遞去眼神,男人立刻隱身退走。
下山的路,邊一走得十分急,心臟撲通撲通跳得厲害,袁老那一腳是在救她的命,而他自己卻留在那么危險的地方無法脫身。
火藥、胃里殘留的食物。
這根本不是做工時發(fā)生的山崩,而是在工人休息用飯時發(fā)生的爆炸。
“茹娘,如果有人追來,盡快殺了他們。袁老演得雖然像,但未必能騙過所有人。”邊一握緊秦茹的手,眼神里頭一次有了殺念。
秦茹咯咯樂:“邊一肯讓我殺人了?”
邊一抿緊嘴唇:“你殺的不是人,是人間惡鬼。”
秦茹:“那還下山做什么,我直接殺光他們不就好了。”
邊一搖搖頭:“你沒發(fā)現(xiàn)嗎?裴家主身邊那個怪人,感覺很不對勁。”
秦茹一愣,她確實沒注意有什么怪人,她滿眼都看著邊一呢。
“他衣著古怪,露出來的衣服內(nèi)側(cè)有大威服飾的繡紋,他是威國人。”
邊一死死咬著唇,嘴唇出了血都沒察覺。
秦茹心疼地用手指擦去她唇上的血珠,血珠停留在秦茹蒼白的指尖,更顯鮮紅,刺痛了秦茹的眼。
感覺身后有人追上來時,秦茹捏碎血珠,抹在掌心內(nèi),緊緊握住。
“好,邊一,我為你殺了他!”
秦茹轉(zhuǎn)身,撲向身后舉刀捅向邊一后心的怪衣人。
你的痛、你的恨、你的所有情緒,我都要為你抹平。
哪怕因此墮入惡鬼,魂消魄散,也絕不后悔!
刀鋒凌厲,居然直接穿透秦茹奪刀的手,秦茹竟然感覺到了疼,明明是凡間武器,卻能傷了為鬼的她。
秦茹不可置信地看向來人,那人藏在斗篷后森森笑出聲:“一只鬼,也敢徒手接我的刀,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他用力往前推刀,刀尖入骨三分,疼得秦茹慘叫出聲,掌心流出黑紅色的血,身體更是扛不住地往后退去。
突然,一雙手握住刀刃,鮮紅的血刺目而出,秦茹震驚地看著邊一,看到她緊緊抓住刀刃被割傷的手。
秦茹張開嘴,震驚和心痛讓她喊不出一句話。
她居然,讓邊一為她受傷了!
真是該死!
她該死,對面的男人也該死!
“你居然敢傷她!”秦茹戾氣暴漲,整只鬼瘋癲起來,那癲狂的模樣居然把男人都給鎮(zhèn)住了。
好濃的鬼氣!
這可是大補之物啊!
男人驚喜萬分,直接把刺殺邊一的任務丟到一邊,全部心思都撲到秦茹這個大寶貝身上,一手持刀壓制秦茹,一手孽訣口口念言:“地涼涼,魂蕩蕩,冤屈無處去,入我帆中即成王!”
森森鬼氣,從秦茹身上如脫韁的野馬,順著刀刃奔向男人。
因憤怒而升起的戾氣,也不可抵擋地被吸入男人體內(nèi)。
秦茹臉色瞬間灰白,沒了鬼氣支撐,整個身體都輕了幾分。
這是……什么邪術(shù)!
“天時地利人和造就的厲鬼,居然跟著這種沒用的女人,還不如跟著我,只要你任我驅(qū)使,我供你人血、人心、人腸、人肝,你率百鬼,聽我號令,豈不美哉?”
男人誘惑道。
只要是厲鬼,絕不會拒絕這樣的條件。
人血固魂,人心健魄,腸肝美味,百鬼隨行,一人之下萬鬼之上,何其逍遙快活。
秦茹站立不穩(wěn),她咧開嘴,露出血水浸染的齒貝,輕蔑地看著勢在必得的男人:“我呸!”
“你!”男人怒起,又漸漸笑了:“難以馴服的烈馬,才有馴服的樂趣,待你進入我的百鬼帆,我看你還能硬氣幾時!”
男人從披風里抽-出一丈帆,握在手里開始搖,小小的三角白帆立刻散出鬼氣,鬼氣凝成根根藤條,向秦茹纏去。
“誰準你覬覦我家茹娘!”
血淋淋的雙手不知道從哪里冒了出來,邊一直接握住男人手里的小鬼帆,咔吧一聲,撅折了。
男人傻了,邊一出其不意,得手的瞬間讓他腦子都轉(zhuǎn)不過來了。
他的鬼帆里吸納二十多個冤魂厲鬼,普通人碰了,直接肉爛骨化,被帆鬼吃得魂魄都不剩。
怎么可能被輕輕松松的,掰斷了?
兇手卻毫發(fā)無傷!!!
還不等男人從震驚中回過神來,另一只血淋淋的手奪到面前,伸進斗篷里,一把捏住他的臉。
血淋淋的刀口抵在鼻尖,黑色的指甲劃破皮膚,濃濃的焚香氣息粗暴地鉆進他的七竅。
男人反抗的動作一頓,意識清醒地陷入夢中。
夢中場景真假難辨,他被同門師弟抓住雙腿,師弟雙眼血洞,雙腿殘缺,血淋淋地攀在他的腿上質(zhì)問他:“師兄,你嫉妒我,便要挖我雙眼、砍我雙腿,把我煉成鬼吏奴役嗎?”
男人嚇得冷汗淋淋,殺他時沒覺得可怕,此時卻感覺恐怖如斯,肝膽俱裂。
又一只鬼爬上他的背,男人回頭,看到一張被啃食的面目全非的臉。
“夫君,你我恩愛十載,竟然為了一張鬼帆,你就將我生祭,受惡鬼啃食,魂不存一啊。”
女子句句訴怨,血淚滴在男人肩膀上。
“啊!”
男人驚恐地甩開妻子和師弟,往后退去,一腳踩在綿軟的物體上,他低頭看去,看到一張稚嫩的臉,男童抱著他的腳,嚶嚶地哭:“叔叔,我好疼啊,這樣真的可以救父親嘛?叔叔,我在罐子里好害怕,你可不可以來陪我?”
“走開!你們這些惡鬼!受我驅(qū)使,還敢反噬主人!”
他的帆呢?
他的百鬼帆呢?
他的帆……被人掰斷了!
“為什么下藥害我們,我們只是想掙錢糊口啊。”
“裴家騙我們,他騙我們,什么開鑿水道,我們是生祭的牛馬,死無全尸啊。”
重重鬼影,撲向男人撕扯著他,他被群鬼淹沒,哀嚎掙扎。
這是夢,夢勾出他心中惡念,反噬其身。
秦茹摁著男人的頭,任他在地上痛苦抽搐。
她瞇著眼抬起頭,沉迷的吸食夢力,這味道真是絕美,越惡毒的夢,滋味越鮮美。
男人斗篷被撕下,露出被吸食而扭曲的臉,很快就沒了生命跡象。
秦茹美餐一頓,丟下咽氣的男人,看著旁邊呆坐在地的邊一,聲音平靜地問:“怕嗎?”
如果怕,就把你關(guān)起來,困在身邊,直到不再怕為止!
光,絕對不可以離開她曾經(jīng)救贖的靈魂!
邊一身體放松下來,沖著秦茹展開笑顏:“茹娘,你吃飯的樣子,太丑了!”
秦茹一愣,反應過來時,已經(jīng)撲到邊一身邊,緊緊將她擁入懷中。
她閉上眼,內(nèi)心充滿萬幸。
她的光沒有拋棄她。
邊一拍著微微發(fā)抖的秦茹,哄了許久,才讓秦茹冷靜下來。
吃人和殺人,給予的沖擊力確實不同。
但這是秦茹,絕對不會傷害她的秦茹,那便沒有什么可怕的。
“恩~~人~~~”
在如此感人的時候,一聲鬼叫幽幽飄了過來。
邊一回頭看去,發(fā)現(xiàn)一只殘破的鬼影晃晃悠悠地奔自己來了,聲音哭哭啼啼,靠的近了,她才看清那個可憐的鬼,居然是消失已久的裴美人!
裴美人現(xiàn)在凄慘的模樣,襯得她臉上的疤都沒那么恐怖了。
亂糟糟的長發(fā)下露出濕漉漉的大眼睛,看到邊一跟看到親人一般,拖著殘破臟兮兮的身子就撲向了邊一。
眼看著就要碰觸到邊一,秦茹一個抬手,直接把弱鬼拍飛,嫌棄地說:“哪兒來的臟鬼,也敢碰我家邊一!”
裴美人被拍飛,又很快飛回來,目眥欲裂地瞪著秦茹:“你哪里來的死鬼,敢打我!我爹都沒打過我,我跟你拼了,呀~~!!”
裴美人張開五指,悍不畏死地撞向秦茹,將她撞開邊一身邊,然后如瘋狗一般撕咬秦茹。
沒有人、可以、打她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