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著保溫箱的透明壁,程序的目光落定在那個小小的襁褓之上,里面是他們的寶寶。
小家伙因為早產,身形只有巴掌大小,蜷縮成一團,皮膚皺巴巴的,看著丑丑的,一點也不像他想象中粉雕玉琢的新生兒模樣。
喂奶時間到了,護士拿著奶瓶,小心翼翼地將奶嘴遞到寶寶嘴邊。
程序見狀,忙開口問道:“護士,這樣喂奶,會不會影響之后母乳喂養啊?”
這是他這段時間最揪心的問題,新生兒住進保溫箱,母嬰被迫分離,媽媽沒辦法及時哺乳,缺少寶寶的吮吸刺激,那乳汁勢必會減少。這些知識他早就在育兒書上看過了。
護士一邊熟練地操作著,一邊耐心解釋:“影響肯定是有的。你太太那邊,只能定時用吸奶器吸奶維持了,兩到三個小時一次,兩邊都要吸,等寶寶出保溫箱后,再慢慢適應母乳吧。”
可問題接踵而至,遠比想象中棘手。
向箏產后身體虛弱,每次使用吸奶器,都疼得冷汗直冒,奶量更是少得可憐。
這下,三個老人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絞盡了腦汁,各種催奶方子輪番上陣。
白嵐每天雷打不動地燉下奶湯,這天端來一碗黃豆豬腳湯,滿臉笑意。
“箏箏啊,這黃豆豬腳湯可下奶了,我生程序那會,我婆婆就這么給我做的,小火慢燉了兩個多小時呢,你快嘗嘗。”
可向箏看著那油膩膩的湯,實在沒胃口,嘴巴里寡淡得很,怎么也喝不下去。
程序趕忙出來打圓場:“媽,您先放這兒,等涼一點,我喂阿箏吃。”
柳春榮則煮了小米粥和雞蛋,也展示著母親的關心。
“箏箏啊,這是有機小米,就是程序之前帶貨的那種,黑土地種出來的,雞蛋也都是土雞蛋,你多吃點,才有奶啊。”
向箏左看看右看看,兩個滿滿當當的保溫盒,比臉還大。
兩邊都是媽,向箏的肚子就那么大。
她心里又暖又無奈,苦笑著說:“這懷著娃沒胖起來,卸貨了反而要吃胖了。”
程建設大手一揮,爽朗地笑道:“你這么瘦,一點都不胖,程序他敢嫌棄你,我第一個不答應,只管放心吃!”
向箏有些為難,悄悄向程序投去求助的眼神。
程序心領神會,說道:“爸、媽,醫院地方小,你們折騰一天也累了,先回去吧,我在這兒照顧阿箏就行。”
白嵐和程建設卻有些不舍,念叨著:“還沒好好看看小孫女呢,唉,也不知道啥時候能出保溫箱。”
孩子在肚子里時,迫不及待想讓她出來;出來了,就進了保溫箱。
早知如此,還不如呆在母親肚子里。
“時間到了就出來了,瞎操心也沒有用,用不了幾天的。”程序安慰道。
同病房的產婦,身邊只有一個母親照顧,冷冷清清的,看到這一大家子,滿心滿眼都是羨慕。
白嵐回去后,第二天又帶著鯽魚豆腐湯來了,興致勃勃地介紹:“這個湯營養又好喝,還不膩,你看這湯汁,奶白奶白的,老話說吃啥補啥。這湯可有講究,魚下鍋得先用熱油煎到兩面金黃,再加水,湯汁才會白,快嘗嘗。”
向箏聞著魚湯的香氣,皺起鼻子,故作沉醉地說:“好香啊!媽,您手藝真好。”
她剛做完手術,肚子上的傷口還沒愈合,行動不便,程序貼心地盛了一碗,慢慢喂她喝。
“孩子太瘦小了,好在有苗不愁長,全都靠你了。”白嵐喃喃道。
歸根結底,老人都是盼著孩子好;可他們的關心,有時候也給年輕夫妻帶來了不小的壓力。
向箏一時無言,任湯的熱氣氤氳開來。程序見狀,趕忙轉移話題:“媽,下次您少做點,阿箏吃不完,都進我肚子了。”
白嵐眼眶微微濕潤,感慨兒子終于成家立業,有了自己的小家庭,人生邁進新階段。
“就是多做了你的份,你最近也瘦了不少。”
沒見著柳春榮,向箏心里有些不安,讓程序給趙姐發消息問問。
趙姐很快回了語音:“這……先生小姐,廚房就那么大,這邊要煲湯,那邊要煮粥,實在轉不開身。白太太手腳麻利,老太太只能等著,都嘆氣好幾回了。”
向箏又好氣又好笑,都說老小孩,老人有時候和小孩也差不多,得哄著,也得順著。
她嘀咕著建議:“要么,廚房的歸屬權,做一個分割,你家單數日,我媽雙數日?”
程序想得更遠,兩家老人長期住在一起,一個屋檐下,難免磕磕碰碰,產生摩擦。
“我找時間跟我爸媽說說,讓他們先回去吧,我和趙姐照顧你和小寶,沒問題的。”
向箏嘆了口氣,滿臉焦慮:“你沒聽你媽說嗎?我要是不出奶,她肯定不罷休。可我真的盡力了,還是不行啊!”
程序坐到床邊,輕輕將她攬入懷中:“阿箏,別給自己太大壓力,保持平常心,等出院了,我慢慢幫你調理。”
向箏抬起頭,眼神閃爍,小聲說:“可我實在沒奶,每次吸都疼死了,要不,你……幫幫我?”
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畢竟這是在醫院,人來人往的。
程序的眼是熱的,心也是熱的。老婆即使生產完很虛弱,依然那么美。
是人妻之美。
他心里一暖,抱緊了她,在她耳邊輕聲說:“大人的吮吸和寶寶不一樣,我幫不了你。你再忍一忍,等寶寶出保溫箱就好了。”
向箏想到還要忍這么久,心里一陣絕望:“為什么不能奶粉喂養呢?我聽同事說,母乳喂養胸會下垂,你也不想我那樣吧?那你的福利就沒了。”
程序一時語塞,這個理由強大到無可反駁,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只是覺得,這是每個女人人生的必經階段,是自然的過程,也是作為母親的榮耀。”
\"誰說的?我序,現在是二十一世紀了。\"向箏音調都不自覺提高了,引得隔壁產婦投來好奇的目光。
“那些單身的、不婚的、丁克的,就不必經歷。女人生不生,喂不喂,自由選擇的權利,不應該都看女人自己嗎?憑什么女人就得承受身體留疤、身材走樣的代價,男人卻只要播個種就可以了?”
程序:“……”
“再說了,我很快就要回職場,也沒時間哺乳。但我會給寶寶創造好奶粉喂養的條件,這也是身體力行在教寶寶,什么是真正的男女平等。”
原本只是關于喂奶的討論,,陡然上綱上線,瞬間上升到了兩性平等的高度,氣氛一下子緊張起來。
兩性對立,矛盾似乎一觸即發。
程序沉默了,向箏則繼續說道:“當初你說會全力支持我,現在我要你站在我這邊,你去說服你爸媽,我去說服我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