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戶開了個小縫,幾片葉子的碎屑飛進來。
羅璇滿頭都是冷汗,碎葉飄飄蕩蕩地落在羅璇的臉上,被汗黏住。
“……你爸決定釜底抽薪?!壁w會計說。
羅璇聽下去。
“王經(jīng)理一直想在羅桑廠外面搞個廠子,用來洗錢?!?/p>
“這幾年,光景不比從前,實業(yè)不好做,羅桑廠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拿去做生意呢,只賺那么一點點,還有可能虧錢,還不如把錢拿去存銀行、吃利息?!?/p>
“既然是吃利息,就有時間差。大筆資金一進一出,有了時間差,就有很多操作的空間。羅桑廠的錢,再怎么賺,都不是自己的錢。所以,想把羅桑廠的錢變成自己的錢,關(guān)鍵在于‘怎么進、怎么出’?!?/p>
“于是他和你爸一拍即合?!?/p>
“為了建廠,你爸將把紅星廠抵出去借高利貸,拿了八百萬,投資擴產(chǎn)。地皮買了,國外的機器訂了,人卻突然猝死……”
“咣”的一聲響,是羅璇面色蒼白地打翻了水杯。
但她沒出聲,狠狠地掐著手腕,強迫自己聽下去。
趙會計說:“這件事情,透著奇怪。紅星廠根本不值錢,你爸為什么能借到八百萬?買地皮的手續(xù)并不簡單,你爸是怎么說買就買的?你爸沒出過國,國外的機器,他怎么看的、怎么訂的?”
羅璇身體前傾。
趙會計搖頭:“你爸是老板,我終究是給人打工的。你爸吼我,我也不敢再問。”
羅璇怔怔地靠在椅子上。她恍惚地看向窗外,幾片破碎的葉子粘在玻璃上。
她伸手抹了把臉,看著手指上的碎葉,用力碾了碾。
“我爸沒一年了,我媽始終不知道這件事?”她用力壓抑著自己的聲音。
“王經(jīng)理一直沒跟你媽提這件事?!壁w會計結(jié)束了這段談話,“小羅廠長,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也應(yīng)付不來這么復(fù)雜的關(guān)系。”
羅璇問:“利滾利,紅星廠現(xiàn)在,究竟欠了多少錢?!”
趙會計言簡意賅:“2000萬?!?/p>
……
2000萬。
羅璇仿佛聽到很遙遠(yuǎn)的地方傳來回聲。
她沒辦法移動身體,也沒辦法開口說話,也沒辦法做出任何表情。
趙會計站起身。
“我能做的,只是讓你有個心理準(zhǔn)備。你先消化消化,想通了,再來找我,我?guī)闳タ纯茨惆种玫男聫S?!崩先嗽陂T口站定,“還有?!?/p>
他回身:“小羅廠長,你不要相信身邊任何人?!?/p>
羅璇看著趙會計。
老人也看著她。
幾秒種后,老人走出房間,貼心地關(guān)上門。
門關(guān)閉,房間里昏暗下來。
太陽逐漸落下,房間里始終沒有開燈,一直一直地昏暗下去。
……
關(guān)系王在外面拍門,邊拍邊喊:
“趙會計讓我來看看你,發(fā)生什么了,你怎么樣,你還好嗎,遇到事情可以想不開,但死之前記得先還我錢?!?/p>
羅璇猛地拉開門,關(guān)系王抽抽鼻子:“這么香,你在干嘛啊?”
“我在吃飯?!绷_璇舉起手里的碗。
“那趙會計十萬火急地打電話給我干嘛!”關(guān)系王氣得跺腳,“大晚上的害我跑一趟,遛狗呢?有??!”他狐疑地看著羅璇的臉,“你怎么了,我看你也不難過啊?!?/p>
“我難過啊,你有點同情心好不好?!绷_璇氣得指著自己的臉叫出聲,“但是我餓了,我不吃飯我干嘛?”
關(guān)系王探頭看了看:“嗬,真沒少吃?!?/p>
“人虧了什么,也不能虧了自己的嘴啊。”羅璇忿忿。
“你怎么了?”
“哦,我剛接手紅星廠,最后一個季度財務(wù)壓力大?!绷_璇斟酌著說,“趙會計在這個節(jié)骨眼給我提離職,我不想他走?!?/p>
她沒有說真話。
我不會再相信任何人。羅璇心想。
“就這么點事??!”關(guān)系王很煩地說,“趙會計還特意讓我來開導(dǎo)開導(dǎo)你,說知道我倆忘年交?!?/p>
“忘年交?你?我?呸!你我之間本無緣,全靠金錢死撐。”
關(guān)系王又看著羅璇:“真沒事?沒見色起意、意外懷孕、被男人拋棄、做單親媽媽、掉入貧困陷阱、度過悲慘的一生?”
“滾滾滾。”羅璇把紙巾砸在他頭上,“無事發(fā)生?!?/p>
她冷靜地撒謊,眼睛都不眨。
“酸辣雞爪?我喜歡?!标P(guān)系王抽了雙筷子,“給我吃一口?!?/p>
“不給,你一口能吃半盤?!?/p>
“我偏要吃?!?/p>
兩人盤腿嗦雞爪。
關(guān)系王問:“宗先生明天來視察,你準(zhǔn)備好了沒有?”
羅璇伸出去的筷子一頓,旋即若無其事地說:“準(zhǔn)備得挺好?!?/p>
關(guān)系王又腆著臉笑:“那明天我能不能也來。這樣,我就能說我認(rèn)識宗先生,給自己抬咖了?!?/p>
羅璇心不在焉地“嗯”了聲。
“宗先生居然會出現(xiàn)在我們這種小地方,真是百年罕見……他為什么來看你的紅星廠?”關(guān)系王叼著筷子,嚴(yán)肅了神情,“宗先生想必非常重視你?!?/p>
羅璇想起自己從前和宗先生短暫的交往,有些摸不到頭腦,只能腆著臉承認(rèn):“大概是吧。”
關(guān)系王想了又想,肯定地點頭:“肯定是這樣。”
羅璇陷入沉思。
幾秒鐘后,羅璇咬著牙,低聲問:“你覺得,我能不能借這個機會,直接問宗先生要個大單?我的意思是,跳過Cythnia和羅桑廠,直接……”
關(guān)系王嚇了一跳:“你打算跳單?多大的單?”
“五百萬?一……一千萬?”
關(guān)系王又嚇了一跳:“算了吧,以你現(xiàn)在的資金體量,這種對外訂單,別說你能不能拿到——就算真拿到了,你沒經(jīng)驗,工人也不熟練,貨物生產(chǎn)倉儲運輸,哪個方面都有無數(shù)問題,出幾個問題,罰不死你!賠不死你!”
羅璇嘆了口氣,死了這條心。
關(guān)系王苦口婆心:“首先你拿不到。其次,就算你拿到,跳單這種事,被我叔叔他們知道,搞不死你。”
羅璇不語,關(guān)系王又勸:“做生意,得辨忠奸,該忠的時候忠,該奸的時候奸?!?/p>
“對消費者忠?對競爭對手奸?”
關(guān)系王不小心把雞骨頭咽下去,憋紅了臉。片刻后,他順了氣:“對能捏死你的人忠,對捏不死你的人奸?!?/p>
“這都是什么狗屁道理!”
“忠奸又不是一成不變的,好的可以變成壞的,壞的也可以變成好的,就看你怎么想嘛。”
羅璇心里苦,又不好說什么,只能煩躁地用筷子指了指關(guān)系王:
“吃葷的不吐骨頭,也不怕噎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