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荒紀元一千一百一十七年,夏朝崇原三十四年,蘇浙郡以東七百里,東海成宜島。
清晨,自北向南的海風略帶一絲腥味,在島上的叢林中攜起數(shù)片落葉盤旋而起。白羽鳥在空中迎風而來,鳥鳴聲在風中嘶聲作響,凄切如泣。幾縷陽光自云層破出,越過飛鳥羽翼的間隙,給島內(nèi)紅崗巖鋪就的道路染上了一層橘紅。
一艘船??吭诔梢藣u的碼頭上。
相對于常見的海船,這艘船要小上一些。許是有了些年頭,船身常年在海浪的沖擊洗禮下已經(jīng)顯得泛舊,上面雕刻著的圖案已經(jīng)被歲月腐蝕掉了部分,唯有整個船體的線條還是一如往昔,看上去流暢至極。
幾只白羽鳥輕靈地落在船舷上,在幾個人從船艙走出來后,旋即又陸續(xù)地飛向天空。走出來的是五個人,為首的一人約莫是弱冠之齡,身著一襲錦袍,腰束玉帶,面容俊朗。但身姿還算挺拔的他此刻步履卻顯得猶豫遲疑,眉目中也仿佛有著一股化解不開的郁結(jié)。
“公子無需擔心,成宜島與我嘉南伯府合作多年,這次也未必是真心想斷了廣閩郡的路子。說來道去,終究是圍繞著一個‘利’字。有老夫在,總不會都由著他成宜島的性子胡來。”在俊朗公子的后面,跟著一位花甲年紀的老者,此時撫著花白的胡子,溫聲安慰道。
“此次成敗,就看楊老了。”俊朗公子敷衍地回了一句,但眉目的憂愁郁結(jié)卻并未減弱分毫。他在心底幽幽一嘆,萬般皆是徒勞,只怕到頭來全是一場空啊。
他本名林立,乃是廣閩郡韶昌城嘉南伯林望京的侄子。他本出身高貴,生活優(yōu)渥。父親林望羽是嘉南伯府的嫡出,雖在官場上并無作為,無法襲爵,但在武道上卻有天縱之才,三十出頭便已至荒皇巔峰,而母親韋瑤更是貴不可言,出身自陜寧郡英國公韋家,說起來還是逆著家中的意愿下嫁于林家的。所以林立算是含著金湯匙出生,一直不知愁為何物。直至十歲那年,林望羽身死陜寧郡,其母隨后下落不明,背后似乎是有著國公府此等龐然大物在暗中推波助瀾,林立的人生從此改變。
此后林立雖還得以留在嘉南伯府,但卻已是處于孤苦無依的境地。環(huán)繞在周圍的,大多是堂兄弟們冷漠的態(tài)度,下人們異樣的目光……然后,便是林望羽一房產(chǎn)業(yè)被各房瓜分,而幼年的林立,毫無抵抗的能力。最后還是承襲爵位不久的林望京看不過去,讓各房的吃相不要太過難看,這才給林立留下了源血貿(mào)易這唯一的產(chǎn)業(yè)??杉幢氵@樣,這么多年來,各位叔叔伯伯仍還是虎視眈眈,惦記著這塊差點到嘴的肥肉。為求自保,林立只好封閉自己的內(nèi)心,讓自己成為一個對別人沒有威脅的廢物,只求不在某一個夜里一覺睡去便不再醒來。
到得他即將及冠接過家族源血貿(mào)易產(chǎn)業(yè)的時日,族中長老卻告訴他,成宜島分給嘉南伯府的走私份額,將會大幅度削減,他便只剩下迷茫與麻木了。他這一房,隨著林望羽身死,當初跟隨著林望羽的老人走的走,散的散,如今還念著舊情留下來的,沒有幾個,楊老算是其中為數(shù)不多能勉強有幾分謀略的,但也就是勉強而已。前幾日,楊老告訴林立,失去的東西要再拿回來,得靠自己爭取。與成宜島的源血走私及后續(xù)的貿(mào)易,是林立當前唯一的立身之階,不得輕言放棄,怎么也得去成宜島爭取一番。并沒有什么主見的林立聽進去了,于是,才有了今日的成宜島之行。
走下船的那一刻,林立的心中只有莫名的忐忑,說到底,這也就是死馬當作活馬醫(yī)的掙扎之舉而已,林立自己,也并未抱有任何的希望的。
林立便是懷著此般心情,踏上了成宜島的碼頭……
在林立的三里之外,是成宜島的總督府。蘇浙郡忠國公府的五島孤懸海外,作為五島之一的成宜島,說實話并沒有太多的公文往來以及日常庶務(wù),是以總督府的書房中,并未有別人想象中的繁忙景象,只有兩個人在輕聲地交流些什么。
“寧督,林家的那位公子上鉤了。”一個坐在木制輪椅上的中年男子,對著書案前的成宜島總督寧錦說道。
“選了這么多年,確定只能是他了么?”成宜島總督寧錦將目光從近期的公文中挪開,抬起頭來看著中年男子,如劍般的濃眉稍稍擰緊,“留糧,我記得你曾經(jīng)是有過幾個更為不錯的選擇的。”
坐在輪椅上的中年男子原來是成宜島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督府長史李留糧,被稱為成宜島的智囊,五島近年來的崛起,以及之后能逐漸獨立于忠國公府之外,背后都或多或少地出現(xiàn)了李留糧的影子。
面對著寧錦些許質(zhì)問的語氣,李留糧并不在意。他與寧錦之間雖為上下級的關(guān)系,但這些年異常默契地處下來,已經(jīng)更像是一種知音與友人。所以,私下里的相處,他們一向隨意地很。
“寧督,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李留糧的眼神在此刻仿佛顯得更加地深邃了,“因此很多時候,我們通常沒有最優(yōu)的選擇,只有合適的選擇?!?/p>
“十幾年前,當寧允出生的時候,我們發(fā)現(xiàn)了那個千載難逢的契機,我就令暗部開始著手在整個中州范圍內(nèi)選種子。體質(zhì)、屬性、性格、家世等因素,全部被暗部納入考慮了。最初,是有十幾個選擇。但我們五島偏居海外,生意滲透的郡城畢竟不多,好幾個種子試了許多辦法,都誘不上島來。再者,豪門貴族的子弟,家族幾乎都會耗費大代價去設(shè)立魂火,以便隨時知曉其子弟的生死安危。但凡置了魂火的,便很難成為我們的選擇了,畢竟要在種子上面另外生根發(fā)芽,魂火大概是會熄滅掉的,我們冒不起這個險。”
“最后,當初的種子,近期能誘上島來的,林立已經(jīng)是最合適的選擇了?!崩盍艏Z無奈的聲音中卻透出一股豁達。
“林立……”寧錦念叨著這個名字,沉吟有頃,“是個什么樣的人?”
關(guān)于林立的一切,早就在李留糧腦海里過了無數(shù)遍了。是以李留糧幾乎不用思考,就可以脫口而出林立的資料:“林立,廣閩郡韶昌城嘉南伯林望京的侄子。其父林望羽壯年身死異地,其母韋瑤同時下落不明。所以林立從那時起便不再受家族重視,及至弱冠之年也未曾得設(shè)魂火?!?/p>
此時,李留糧的右手探出袖袍,從輪椅扶手上抬起來,豎起一指:“這是我之所以選擇他的其中一個原因。其二,林立承襲并融合了父親的水系以及母親的魂系血脈,與少主寧允所修完全相符。其三,林立母親韋瑤為英國公之女,或許某日還能通過這根暗線搭上陜寧郡韋家?!?/p>
寧錦聽到此處,搖了搖頭,看著李留糧輕聲道:“這三點理由,還不夠?!?/p>
李留糧并未感到意外,而是嘴角扯出一絲笑意:“是的,還不夠。最重要的一點,是寧王府的船舶司司首臥病已久,即將卸任。而林立的伯父林望京,他目前司職寧王府船舶司副司首,奪得司首之位幾率很大。而我們五島接下來對廣閩郡的宏謀長策,起初都會落在這個人身上。而林立……便可以成為其中的橋梁?!?/p>
“呵,不愧是李留糧。謀事總要多算幾步……”寧錦合上書案上的公文,意味深長地笑了起來,然后對著門外的侍女道,“去客廳先煮茶,有貴客……就要到了。”
成宜島總督府相較于中州貴族的豪宅,并不算大。宅院坐落在一個小山坡上,青石鋪就的路旁,古木參天,綠蔭如蓋。院子里的回廊曲折,一路上見到的人少之又少,整個督府顯得靜謐而神秘。穿過了游廊,林立便看見了寬敞明亮的客廳,以及客廳中的那一個坐在輪椅上的男人。
領(lǐng)著林立等人過來的是成宜島貿(mào)易處的一位干事,相互介紹寒暄之后,開始落座,然后上茶。
林立畢竟沒見過什么世面,也不懂得迂回,知道對方是成宜島舉足輕重的人物,就直接開門見山地道:“李長史,在下不遠千里,涉海而來,為的是嘉南伯府源血份額之事……”
李留糧坐在上首,抿了一口侍女煮好的茶水,笑著打斷林立道:“林公子,舟車勞頓,得先緩緩神。不妨先喝茶,再說事。”
林立旁邊的楊老倒是皺眉先問出了心中的疑惑:“長史,不知寧督如今在何處?”楊老不知李留糧在島上的地位,心里想著,寧錦不在,與李留糧聊得再多,也是徒勞。
楊老這話一說出口,似有著一絲對李留糧不敬的意思在里面。李留糧見機極快,遂抓著楊老話里的意思沉聲道:“寧督事務(wù)繁忙,總不是想見就能見得到的。不過楊老方才的意思李某聽懂了,意思便是,李某位卑言輕,還不夠格拍板源血份額的事吧?”李留糧本是長得一副溫和的書生模樣,但此刻沉下臉來,反倒有著怒目金剛的意味在里面,直讓楊老不寒而栗。
“長史息怒,老朽不是這番意思……”楊老看到李留糧借機生事,惶恐地站了起來。
“砰!”茶杯重重地落在桌子上,茶水不甘束縛地濺出杯沿。
“那你是哪般意思?”李留糧的聲調(diào)不高,聲音不大,但卻讓人感覺到無處不在的寒意,“說出去的話,你當做是潑出去的水么?!”
“嫌李某話不夠硬,要見寧督,可以!”李留糧指著林立道,“但只能林公子獨自過去,其他人,諸如你楊老一般的,我怕在寧督面前失了禮數(shù),沒了分寸!”
三言兩語之間,李留糧就掌控了局面。林立本就是有求于人,哪里還有主見?只能被李留糧牽著鼻子走。
也不待楊老等人過多解釋,李留糧便坐著輪椅要先行離去,“寧督在內(nèi)院處理島中內(nèi)務(wù),不便移軀。林公子要面見寧督,就隨我來?!?/p>
林立只得獨自起身,朝楊老等人無奈一笑。楊老緊隨其后,想跟著林立一起過去。一只手攔在了他的面前,是領(lǐng)著他們過來督府的干事。
“停下來,”干事一字一句說道,很是認真,“在島上,長史的話,除了寧督,誰都得聽著。”
于是,楊老只能看著林立的背影隨著李留糧消失在前面的走廊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