漸漸地適應了這身體,林離,哦不,應該是林立,很自然順暢地站了起來,前后左右地轉(zhuǎn)了轉(zhuǎn)脖子,此時門外林錦的“冰鯨吐息”封印已經(jīng)消散,林立略有忐忑地走了過去,輕輕推門。
寧錦眼神冷峻地站在外面,屹立如百年不倒的雪松。他看著走出來的林立,沉默許久,仿佛要透過林立的所有偽裝,直達他的內(nèi)心深處。
林立坦然地迎了上去。
空氣此刻寂靜地針落可聞。
終于寧錦打破了這難堪的沉默,他輕聲問道:“還習慣嗎?”
還習慣嗎,一句很平淡很常見的日常問候,像是對一個戒酒多年突然舉杯暢飲的酒鬼問道還習慣嗎,又像是對一個從未離家而又突然去到北方的江南女子問道還習慣嗎。這是一句冷漠的寒暄,這里面充斥著對生命蔑視的語氣,全然不像是對一個人剛奪舍了另一個人之后的詢問,就好像一個生命在他面前消逝并不算什么。
林立并不適應這種語氣,所以他并不習慣。剛想下意識回答什么,但此時一道記憶在他的腦海掠過,激起朵朵浪花,他悚然一驚,面上卻不露聲色,以一種寧允原來慣有的語氣,應道:
“成宜島的天氣倒是比昨日冷了些?!?/p>
答非所問,兩句話一答一問看似毫不搭界,但卻出乎意料地令寧錦所散發(fā)的冷漠氣息放松了不少。
但林立的后背已隱約有些許濕意,他不曾想這個世界的這些人杰梟雄每一句話都暗藏著玄機,要不是屬于寧缺的回憶涌上心頭,林立哪里知道這句尋常的問候竟是兩父子間早就約好的暗語,用以證明移魂換魄之后,此林立是彼寧允。
如果林立還是林立,寧允的奪舍未曾成功,天外飛魂的林離也未曾獲取寧允的所有回憶,那么林立此時面對“還習慣嗎”這種稀松尋常的問題,可能便會較為隨意得回答“什么”、“還習慣吧”或“有點不習慣”之類的話語,那接下來毋庸置疑的是下一刻林立便會在寧錦的面前身首異處。
而現(xiàn)在應是打消了寧錦的懷疑了。
寧錦嘗試著露出一絲笑容,只是這笑容怎么看都缺了一種父親特有的慈愛,再者說這些關(guān)心的話語也從來不是寧錦向來的風格,他徑直繼續(xù)問道:“如今占據(jù)了這個軀體以后,境界如何?”
問的是境界如何,而不是感覺如何。林立心中冷冷一笑,有些明白寧允癲狂的性格是怎么來的了。
林立微微張開雙手,深深呼吸,感受著天地中地球所沒有的荒氣,以及那些隱藏于荒氣之中的神力。這一刻,林立能感覺到荒氣中所蘊含的能量。
林立的指尖緩緩泛起白光,然后聚集,最后凝成一枚一尺長的冰錐,這個是大荒通用神術(shù)“冰錐術(shù)”。
通用神術(shù)是在中州廣為流傳的神術(shù),不像秘術(shù)那般需要覺醒的契機,只需要曉得修煉的神力運轉(zhuǎn)路線即可。
“水系荒司高階?!绷至⑷缡堑?。
接著白光轉(zhuǎn)暗,化為玄色,覆上林立的全身,忽然,有無形的波浪自林立自林立體內(nèi)擴散出來,快速流動向周圍。此乃魂系“移魂換魄”天品序列中的中品秘術(shù)“魂浪”——可如潮汐般對受術(shù)者的魂魄進行多次的波動攻擊。這是林立這個軀體目前能使用的最高級的秘術(shù),再往上的品級,林立的身體便要扛不住了。
“魂系荒師中階?!绷至⒂秩缡堑馈?/p>
寧錦看著林立身上的流光轉(zhuǎn)換,點了點頭,也不知道他是滿意還是不滿意,他拍了拍林立的肩膀,道:“魂系水系雙修還是要堅持下去的,不可荒廢其中一樣。”然后寧錦轉(zhuǎn)身,領(lǐng)在林立的前面,“走吧,想必嘉南伯府里的楊老及其他人已經(jīng)等得不耐煩了,到時候他們問起,就說跟我成宜島已秘談過,確定了源血走私份額提升一事,拿這個先堵住他們的嘴?!?/p>
林立點頭應下,亦步亦趨隨著寧錦走向走廊……
李留糧早已設(shè)好晚宴,隨林立而來的楊老他們原本有些憂心不安的神色,待看到林立隨衛(wèi)兵進來后便消失無蹤雨打風吹去,到得從林立口中聽到與成宜島大致達成源血貿(mào)易密約后,憂心便全數(shù)化作了驚喜。他們幾個在嘉南伯府中原先也是不太受重用,所以這次成宜島之行才會無奈跟著同樣頗不得意的林立,包括楊老在內(nèi),在他們看來這筆生意擺明是看不到一絲成功希望的,而現(xiàn)今林立忽然跟他們說柳暗花明又一村,這種突出其來的意料之外的好事就分外讓人歡喜。
談成了事情,雙方在晚宴中的氣氛都很是融洽。當然,這種規(guī)格的客宴,以寧錦的地位完全沒有必要參與,而事實上寧錦也并沒有參與。
寧錦此時獨自在庭院中的石桌上,淺淺的月光染在石縫中,微涼。桌上放著幾壺好酒,寧錦舉杯邀月,對影自酌。
庭院外站著幾個披甲的衛(wèi)兵,衛(wèi)兵偶爾轉(zhuǎn)頭望過去,看到他們敬畏的總督大人露出以前從未展現(xiàn)過的一面,像是有件什么重要的心愿了卻一般,頻頻低頭暢飲,時而開懷大笑,時而皺眉沉思……
此后數(shù)天,林立表面上是在與寧錦李留糧不斷敲定源血貿(mào)易的細則,實則是背著楊老他們在為數(shù)不多的有限時間內(nèi)私下商議到中州以后的各種謀劃,林立將原先這身體腦海中所有的重要記憶全部給寧錦他們羅列了出來。紙上得來終覺淺,之前李留糧通過暗部想盡手段從韶昌城得到的各種消息,始終不如在韶昌城貴族圈子中生活了二十年的林立全面,而林立所知曉的嘉南伯府內(nèi)的各房利益糾葛以及部分舊事秘辛,李留糧就更不清楚了,因此在一些細的方向上還要再行謀劃。
林立這幾天聽下來,并沒有想象中的不耐煩,只覺得這個大荒世界的每個人都不容小覷,一個成宜島的總督和謀士竟然都有如此雄才大略和深沉心機。而林立需要做的就是高調(diào)地展露頭角,盡快在嘉南伯府中占據(jù)一定的地位,游說林望京,北上南州城,籌謀一件大事……
這天早上的林立瞇眼而笑,暗暗想著,高調(diào)啊裝逼啊扮豬吃老虎啊這種事情,他最擅長了……
在林立笑的時候,也有一個胖子在瞇眼而笑。而且胖子的笑容看著更是溫和無害,溫暖純真。
在成宜島港口往島中心的道路上,有一行車隊碾著枯黃的樹枝和落葉行駛而過,為首的一輛車長約四米,車身漆黑如墨,整輛車除必需的鐵架支撐以外,通體較為簡約,僅在車后身包裹著冀郡所產(chǎn)生的寒鐵,寒鐵里面刻著風系青色神紋陣,近百顆上品神晶源源不斷地轉(zhuǎn)換風神飛廉之力,沿著繁雜的神紋流轉(zhuǎn)成風系通用神術(shù)乘風術(shù),從而供給車輛往前疾馳。
胖子宋義就坐在這輛車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