議事廳所有人聞言側首望去,一襲白衣自議事廳門外翩翩而來,其眉如劍,其眸如星,其鼻挺拔如高峰,其耳垂下如水滴,此人嘴角含笑,勾起如彎月,笑中似有成竹在胸之意。
正是自成宜島歸來之林立。
林立此時對自己的氣質也是異常滿意,風輕云淡,一派豪門之貴公子的作風,特別是剛才在中街商鋪臨時買的這襲絲綢白衣,在裝逼耍帥扮冷酷上頗有附加效果。
林望遠眉頭輕皺,不明白此時林立壓著時間跑回來還有什么意義,事情做不成,趕回來把理由說得再冠冕堂皇又有何用?他不解且不屑地搖搖頭,對著林立帶著些許訓斥的語氣道:“不算遲,恰逢時候,剛好討論到你成宜島之行,族里交給你的差事,完成得怎么樣了?”
林立沒有正面回答,迎著林望遠的眼神,假裝抱怨道:“二叔,小侄當初答應這個差事,本以為是稀松平常地照例歷練一番而已,去了成宜島才知道,其間竟如此曲折,二叔,這里頭的門道,出發前沒見你知會過我一聲呢?”
廳里眾人都滿含深意地看過來,林望遠老臉一紅,打算一筆帶過:“呃?是嗎?我記得讓人跟你說過了,回頭我問問他看。”這是打算死不認賬了,反正也沒有旁證。林望遠多年的老狐貍,可不會在眾人面前漏了餡,給別人在以后亂嚼舌頭。
“老七,無論父親有沒有與你知會此事,都不影響你跟成宜島的談判啊?”林子陽城府不深,看到此景頓時忍不住跳了出來。林子陽是認定了,這林七事情沒辦成,這是想在族會上面找各種理由搪塞蒙混過去了。
“說的倒是輕巧,我也是去了才知道,忠國公府派了觀察使去成宜島督辦源血上繳一事,近來成宜島尚且自顧不暇,哪里還有余力支援韶昌城各家,你出去瞧瞧,其它幾家有哪家這次拿得回扣掉的源血份額?”林立朝林子陽反駁道。
林子陽頓時語塞,說實話有些中立的長老也覺得這苦差事本就是林望遠兩父子特意挖的坑,做得真不算厚道。
林望遠自知理虧,但好在臉皮夠厚,義正嚴辭地道:“咳,其余各家能否拿回源血份額我們暫且不必考慮,我嘉南伯府向來以規矩立府,便縱有千種理由,差事沒完成就是沒完成,規矩便是規矩。”
“二叔,好一個規矩便是規矩,沒有規矩,不成方圓,話總是能夠說的好聽。是不是按照規矩,接下來族里的源血貿易就與小侄我無關了?”
不待林望遠回話,林立繼續道:“當然,小侄并不是對族里有怨言,我只是想說,如果沒有完成,依族規拿掉我差事,我認。但倘若我僥幸不負所托完成了呢,那是不是就意味著以后源血貿易產業就由小侄的三房獨占,二叔,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林立步步為營,要將林望遠引進預先埋好的陷阱。
“放肆!小輩有你如此言語的么?!”林望遠輕斥一聲,不假思索說道,“你小子把你二叔我想得狹隘了,這次的差事本就是旨在歷練你,你若完成得不錯,就證明你有獨當一面的實力,我代三房管理這么多年的源血貿易,早已心力憔悴了,巴不得你能早日接手回去,好落個快活輕松呢。”
“哦,那二叔你不用再憔悴了,那交回給我接手,讓小侄來代您勞累吧。”林立笑言,“畢竟,源血一事小侄也算是辦妥當了。”
“我方才的意思是說,倘若你差事辦得漂亮,那該是你的就是你的。但你這事辦得一塌糊涂,還在這里說什么糊涂話……啊,辦……辦妥當了?”林望遠說著說著,忽然后知后覺地反應過來。
林立這個時候的語氣帶著一絲絲恰到好處的得意,偏生這種恰到好處的得意最令林望遠吐血:“是的,小侄也算是不負使命,讓成宜島寧督最終改了決定。如今,成宜島應承,不僅不會削減我們的源血份額,還給我嘉南伯府增加了兩成。”
“林立!家族議事豈容你在這里以假亂真,胡說八道!”林子陽忍不住站了出來,質問道:“你是說源血份額不減反增?怎么可能,忠國公府的源血成宜島都未繳夠,成宜島寧錦腦子壞掉了?!”
“成宜島寧督腦子有沒有壞掉,你可以去問寧督,我對此并不知曉。我唯一知曉的是,完成了就是完成了,規矩就是規矩。”林立將林望遠的話原封不動地還了回去。
然后林立從袖中抽出與成宜島簽訂的書契,上面成宜島總督寧錦的官印赫然在目,仿佛要刺破眾人的眼瞳。
這一刻,滿堂俱驚。
之前跟林子陽要好,對林立不屑一顧的林越臉色稍顯蒼白,他內心仍舊充滿著不可置信。笑話,林立這么多年是什么樣的自己最清楚不過,說他是扶不上墻的爛泥都怕是抬舉了他。怎么就是這樣的一個廢物,竟然能在成宜島立下如此功勞?
第一次來參加族會的劉姓青年也是一臉不解,聽聞這個林立不就是一個木訥呆滯的呆子嗎,怎么現在看他一副談笑風生的模樣?三人成虎,謠言聽不得,傳聞不可信啊。
林望遠看著林立攤開在會議長桌上的書契,不甘心地一字一句地讀了下來,發現并沒有任何問題。一邊看著,一邊林望遠的鬢間都被冷汗浸濕,心中苦澀想道,之前臨時起意的一番算計,如今不僅算計皆成空,還有可能被林立倒打一耙,只是他無論如何都想不出,林立是如何說服成宜島的。
如果說林望遠是疑惑,那林子陽此刻就是不可置信了,他一副瞠目之態,忽地用手指指著林立尖聲道:“膽敢偽造成宜島的書契文書,你是何居心?!”
林立聞言,竟展顏一笑,笑中有不屑之意,似傲立于雪山巔峰的寒松,拿起桌上與成宜島秘定的書契,一字一句地說道:“此間白紙黑字紅印,無論是誰欲謬言此乃作偽,便是如街上小丑,徒增笑耳。再說,過得半個來月,族里派船去接運源血,真相不就一清二楚了?”
林立無所畏懼,迎著林子陽的目光對視過去,空氣中緊張的氣氛在蔓延。林子陽心中無比憤怒地想著,放在以前,林立之流他如何會放在眼里,以林立之膽略,雙如何敢當眾反駁他責問之言。是以林子陽再生出無窮怒氣,聲音都有些變了:“林立,你算什么東西!......”
“放肆!族會之上公然咆哮,成何體統?!”
林子陽還欲再說,這時一聲略微有些沙啞的輕喝打斷了他。
這聲輕喝,聲音不大,語氣似乎也不重,但卻甚有效果,讓林子陽變音的聲調戛然而止,此時的林子陽猶如一只曲頸準備高歌的公鴨,被人猛勒住伸長的脖子,雖張著嘴巴卻驟然失語。
一語能讓林子陽如此失態的,唯有嘉南伯林望京,他的輕聲一喝,就讓全場頓時鴉雀無聲,針落可聞。
此時林望京喝止了林子陽后,轉過來看向林立,端詳許久,仿佛要重新認識他一般,緩緩說道:“林立,說實話,族里對你成宜島一行抱有希望的人屈指可數,然則你能于困境之中峰回路轉,柳暗花明,我很欣慰且很滿意。”
“但,我在這里要問一句”林望京重重一頓,語氣驟轉為嚴肅,此時他端坐的身體略微前傾,角度不大,卻有高山壓頂之感,“為什么?”
問題只有簡單的三個字,但卻道出了在座諸人心中的疑惑:成宜島憑什么愿意?嘉南伯府甚至都沒能有太多的條件去跟人家談判,憑什么人家愿意將本就不夠各家分配的源血給予你?無論從何種邏輯來講,都說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