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安侯也跟著笑了起來,有些東西,看破不說破。他道:“想必賢侄你解這第三難,關鍵之處,就在這血農五島了吧?說吧,是得了哪位島督的許諾?”
林立笑意不減,還添了一抹瀟灑之意,寫意道:“倒不是哪位島督的許諾,而是,以成宜島寧錦島督為首,五位島督一齊與我保證,若與五島開海貿,南起廣閩郡韶昌,北至直隸三郡渤海灣,皆保我廣閩海船來往東海無憂。”
竟是五位!南安侯震驚不已!別看五位島督僅是隸屬于忠國公府麾下的一個司級官位,覺著與林望京所在的寧王府船舶司無什么兩樣。但實際上真要細究,里頭便是天壤之別!五島總督,孤懸海外,兵權財權盡掌其手,更重要的是,島上的幾萬血農及每年的源血供應更是利益牽扯極大。多年下來,自寧錦連橫五島之后,五督已成尾大不掉之勢,甚至每年的述職都是稱病在島,只令副職代回蘇浙郡參與。
位不高卻權其重,便是對五位島督最為貼切的形容!
就是這樣權勢滔天的五位島督,竟然允諾了廣閩郡的南晶北調之策!這或許便是林家敢提出如此宏謀的最大底牌吧……
南安侯短短時間內就慮到了方方面面,原來的驚容慢慢柔和了下來。他眼神復雜地看著夸夸而談的林立,心想此子年紀輕輕,在借勢、用勢權衡各方利益方面就已掌握了極深的火候,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他承認如今是有稍許后悔當年的退婚選擇了,不曾想一著不慎,竟失如此年輕才俊!年輕人,武學方面的造溢固然重要,但于豪門而言,也沒有別人想得那么重要。縱使成圣,面對成建制的軍隊,大多也是束手無策。要知道,當年將門的一個戰將可是僅憑幾百私軍,就滅掉了一個圣階。所以說,對豪閥來講,戰將之學和治世之才永遠比武力重要得多。
柳川世子看著父親以及林望京叔侄集體忽然陷入沉默,有些不解,暗道欲行南晶北調之事,又何止此三難?當下便問道:“敢問林賢弟,最難之事怎么卻沒說?”
林立瞥了柳川一眼:“世子說的所謂何事?”
柳川向上指了指碧藍如洗的天際,道:“單靠我們南安侯府,可遮不住廣閩郡的天。眾所周知,在廣閩郡,再高的,也高不過最上面站在云端的寧王,而此事,不知有何把握能得寧王首肯?”
此言一出,在座的除柳川以外的三位,皆陷入了更為沉寂的沉默。而柳方幾乎要忍不住以手撫額。
無奈啊!可嘆啊!
無奈于自幼被傾注了自己全部心血的嫡子,目光短淺到甚至出不了這方寸之地!可嘆于不知自己百年后,資質平庸的柳川能否維持住這座侯府幾百年之威勢而不倒?
這話問得,寧王有何理由不首肯?
南晶北調,下游涉及的產業近幾十種,首當其沖乘勢而上的便是船舶業、晶石提煉與貿易、糧食貿易等幾種。往大里說,自夏朝立國,幾百年來,寧王的勢力一直局限于一隅,出不了廣閩之地,而如今,借南晶北調之利,打通南北海貿,便意味著,整個廣閩郡的豪門貴閥,都可以借著海路往北滲透。大頭盡管在晶石,但小規模一些的呢?廣閩郡盛產的木材、香料、海鹽,俱可以隨晶石跟船北上!而晶石要供給誰?絕大多數必是供京營以及北疆衛國公府二十萬大軍消耗!
能將影響力滲透至北面,甚至是軍隊,精明如寧王,為何不首肯?
林望京叔侄早就想透了這點,故而默然不語。有些事情,不必說,雙方都能有心有畏犀的默契。但柳川旁聽如此久,竟還參不透里頭的玄機,南安侯失望之情難掩于表,不由得將頭偏到一邊去,看向亭下的這片雅致湖景。
亭上的人在看亭下的景,而湖畔的一座三層古木小樓上,有雙眼睛卻在看亭上的人。
那是怎樣的一雙眼睛?靈動如兔,狡黠如狐,淺看之下,那里頭似人蘊著令人無法抗拒的魅惑,再深一點,卻又藏著一抹令人不寒而栗的漠然。
而擁有這雙眼睛的人,此時正以手托腮,斜倚窗欞,雖盤起發髻,卻還是有幾絲秀發掙脫束縛,慵懶地掛在膚白如雪的額前。額下,是一張傾城的絕美面孔,一汪春水的眼眸之下,瓊鼻挺翹,紅唇稍薄,卻未顯凌厲之感,下巴偏瘦,卻仍有圓潤之風。
她便是全南州城無數公子為之瘋顛癡狂的,南安侯柳方唯一嫡女,柳影。
柳影此時身著一襲耦黃色長裙,廣南的長裙本就有些束身,在此刻斜倚的姿勢下,更加凸顯曼妙身材,一個面容姣好的婢女站在柳影身后,雙手主指緊張地纏繞,一臉愁容地說:“小姐,要是候爺知道你偷偷跑上閣樓看男人,非氣得把這座小樓拆了不可。”
柳影嘴角彎起一個漂亮的弧度,語氣帶著一縷漫不經心的嬌媚:“那老頭子,即便是氣炸了肺要拆樓,也得等我下了樓方舍得動手,從小到大,他就未曾舍得說過我半句重話。”
“所以,”柳影稍稍側頭,霸氣外漏,一本正經道,“本姑娘就在這光明正大地看男人,老頭子他又能奈我何?”
“何況,我就是想看看,當初與我解除婚約的男人,如今到底有了幾分姿色?”
婢女以手捂臉,汗顏地想,貌似姿色是用來形容我的女子的好不好?
這位叫小喬的婢女服侍柳影多年,主仆間的感情自是極好。是以婢女理直氣壯地反駁道:“小姐,你這話說得不對。我聽府上的人說,當時是林家出了些變故,對林立公子影響極大。所以在侯府的示意下,林副司叔侄迫于壓力才不得已登門退婚的。”
柳影站起來,慵懶地伸了下腰,伸出瑩白的玉指,在小喬光潔的額頭上輕輕一點,笑道:“我向來只看結果,不問原因。而結果是……他先我上柳家退的婚。”
小喬撇了撇嘴。
柳影重新將目光投向窗外,她母族來自皖郡懷國公府,一向有修習魂系的天份,所以柳影并未隨父族習土神之術,而是傳承自其母。這也就是為什么在旁人看來,柳影自帶魅惑的原因。魂系秘術三百,唯迷魂序列最為盅惑人心。
柳影既習迷魂序列,能熟續唇語也并非難事。是以,自林立至亭中,洋洋灑酒三答南安侯詰問之語,柳影觀唇,便可了然于心。她自幼便長于侯府,對男子間的權謀之術是懷有驚羨之情的。林立以二十之齡,能因勢而利導,一言而興邦,一種對強大的異性的好奇情緒便在柳影心中悄然滋生。
柳影重新以玉手托頷,看著窗外亭中的林立意氣風發的模樣,怔怔地出神許久。忽地,她那稍薄的紅唇輕輕抿起,卻含著一抹微不可察的笑容,似有少女懷春的嫵媚之意,又似有一種如臨平生敵手的凜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