籌碼是什么?
陳閣老還有其他籌碼嗎?
此時此刻,陳閣老如果有籌碼,就不會在不良帥出現的時候臉色狂變。
至于為什么沒有籌碼?
對于他這樣一個位高權重的閣老而言,真想要偽造什么東西,制造一些痕跡來捕風捉影的將屎盆子扣到某些人的頭上其實也并不是一件什么很難的事情,尤其是對一群都已經在好幾天之前地就被自己盯上從萬寶屋中揪出來控制在了手里的被通緝玩家們。
可他為什么會沒有籌碼?
因為……在今天,在這里見到不良帥之前,陳閣老都差點以為身為閣老中這種站在權利巔峰的存在,整個不良人組織幾乎就可以說是被自己五個人一手遮天的地盤,在這里他們就是王,在無數玩家的心目中,他們就只需要無條件的服從自己的命令,那么按照這個邏輯,按照自己享受的地位和尊崇,自己應該不需要籌碼。
畢竟,我說什么,就是什么,我但凡開口說那些人有罪,那么他們便是有罪,至于,與其浪費時間費盡心思想什么栽贓嫁禍的橋段,還不如,倒不如好好規劃一下該如何拿捏尹十三。
看,高傲的他,即便是對于栽贓陷害都表現的頗為不屑一顧。
長期以往的養尊處優讓陳閣恍惚間都差點忘了,自己頭頂在這個組織當中依舊還有那樣一位太上皇,人家只是不管事了,并不是死了,而不良人組織也不是屬于他們五個老狗的一言堂,不良人組織之所以叫做不良人組織而不是叫做陳家軍,內閣之所以是不良人組織下設的核心權力機構而并非是凌駕于不良人組織之上的權利組織,就是因為不良人組織中,還有一個人……
那個人,叫做不良帥!
但正是因為長久以來的放權,長時間的一言九鼎,說一不二,讓陳閣老早就忘記了原來想要走程序正義,自己也要遵守程序,需要定罪之前還得提供一種東西叫做證據,他……因為不屑,因為覺得沒必要,因為面對那些被通緝玩家的時候居高臨下的俯瞰姿態,所以從未,提前做過任何這方面的布置和準備。
記憶審判是什么東西?
那是裁決院通常面對某些懸案,疑難案件,因為證據鏈不足無法還原案件的事實真相,才會動用的一種手段,當然,這里面提到的案件肯定是涉及神路玩家的案子。
不然也不會由裁決院這個隸屬于不良人組織的機構來接手了!
記憶審判就是屬于‘賽博升堂’的技能,當記憶審判開啟之后,神路玩家的過往便是會以過電影般的形式,一幕幕,一幀幀全都被播放出來,呈現在大屏幕上,出現在大家的面前。
而那些記憶有幾個特性……
第一就是必然真實性,第二則是必然是已經發生過的事情,第三便是必然與此案有強關聯性,也可以說成是一個疑似罪犯的人,為什么會成為今天這樣走到今天這一步的原因和經歷。
潛藏在一個玩家心底最深處的記憶會被曝光。
好的,不好的……光明的,陰暗的。
全都會被呈現在屏幕上。
最后由現場中看到這些記憶內容的神路玩家來對其進行定罪審判。
所以這件道具的附加技能才有了這個稱呼,叫做記憶審判。
“第一個先從誰開始呢?”
下一刻,高臺上的方墨用那雙隨意閑散的目光在周圍俯瞰了一圈,口中夾著一根狗尾巴草,其實場中不少人從這位年輕的不良帥出現之后就一直在盯著男人,可愣是沒人發現他什么時候從哪里撿來的那一根猴尾巴草,最后落在了站在一排被通緝玩家最前方的紅衣倩影以及身側旁邊的那道陰陽頭中分男人的身上。
“就從你吧……賭界的老板,老千!”
陳閣老一驚,緊接著眼底劃過狂喜之色,如果是那些被通緝玩家們陳閣老也許不敢保證他們都是十惡不赦的有罪之人,指不定記憶審判暴露出來的畫面可能就會對他陳閣老不利,可是就沖老千,他一個手持副本屬性道具原本有著光明的未來,可以發展成很好的民間組織的前景,然而卻放棄了這一切,反而是一心向錢看,將副本屬性道具開設堂口,搞‘博彩’類游戲,弄成賭界這種的形式。
老千這種掉錢眼里的家伙曾經的經歷中要是全都是一片光明那就鬼了,別人成為被通緝玩家可能是因為意外,但老千這種人絕對是因為本性如此,貪嗔癡是刻在人骨子里的罪惡,而一個貪財的人幾乎這三種罪到沾了!
不過詐欺師職業玩家本身就是高智和分裂的代名詞……
所以對于一個心底揣著陰暗面愛財如命的人,又對其他因為冤屈或者隱情成為被通緝玩家的家伙抱有同情,這似乎也并不難理解。
只是伴隨著不良帥這番話落下,那邊目光中還帶有血絲,眼神里透露著幾分疲憊的老千緩緩抬頭,眼底突然閃過一抹意味深長的光澤,迸射出了幾分興奮和激動。
似乎就像是在等待著不良帥的這句話一般。
尹十三覺察到了這個隱晦的目光頓時抿了抿唇,他其實并不知道老千曾經經歷過什么,但是他相信一個能夠收留那些因為冤假錯案,因為一些無奈被逼被迫走投無路的人的老千,也同樣絕不會是什么十惡不赦之輩。
就這樣,在老千古怪的目光和不良帥平靜視線對上的下一剎那,伴隨著不良帥方墨大手一揮,頭頂炫彩色澤的高堂中直接浮現出了一輪明月,圓形的滿月從高臺下面探出,像是一個伸縮出來的投影儀幕布似的,臺下以及神路玩家官方論壇直播間的玩家們,此時此刻的目光也全都聚焦在了這一輪從高臺‘賽博升堂’四個字下方探出來的這一抹月華上……
這里將會在接下來播放出老千的記憶,再由現場的玩家們進行審判!
緊接著,下一刻,老千則是眼睛一閉,整個人意識進入了到了黑暗中,他的記憶被賽博升堂直接從腦海中提取了出來映射在了眼前的這個大屏幕當中,在閉上眼睛的一剎那,老千嘴角似乎劃過了一抹如釋重負的笑容,就像是他等待今天這一刻已經很久很久了一般。
……
2008年,那是一個冬天,燕京的冬天很冷,可是一個母神的心卻很熱,她是從豫南來的,年邁的身體已經不足以支撐她像是年輕人那般熬夜了,熬夜坐了三天的火車,她買的甚至還是坐票,到站的時候已經是凌晨了,穿著樸素破破爛爛的她雙眼布滿了血絲,眼神中透露著深深的疲憊,可是她走出火車站的動作卻是那樣的堅定,就像是背負著什么強烈的使命,只不過這名肉眼看上去很明顯就已經年過半百的老嫗并沒有走出火車站便是被工作人員給攔了下來……
“這是老千的記憶?老千在這里面扮演了一個什么角色?我不理解,這個老婦人跟此刻審判的案件有什么關系,不是在審判被通緝玩家嗎?這老婦人看上去也不像是被通緝玩家啊……”
“而且你們看那個看上去應該是火車站一樣的場景中,頭頂的兩邊還掛著‘北、京、歡、迎、你’這五個福娃,這應該是2008年的燕京,當時剛召開或者快要召開奧運會的時候”。
08年對于華夏很多千禧年生人之前出生的人而言,有那么一件大事,便是北京奧運會,當時不管在哪大街小巷,城頭巷尾都能聽見各種店鋪門口在播放著那首耳熟能詳的由幾十位明星一起合唱的歌曲‘北京歡迎您’,與此同時在奧運會這樣的舉國盛事之下,官方也推出了配套的吉祥物,五個福娃,分別是‘貝貝’‘晶晶’‘歡歡’‘迎迎’‘妮妮’,此時此刻在老千的記憶審判曝光出來的畫面中便是能夠看到背后碩大火車站幕布上掛著的北京歡迎你的字樣以及那五個家喻戶曉的福娃。
“這個老婦人是誰,老千和她是什么關系?”
“這人不會就是老千的母親吧?只不過也不對啊,老千的記憶審判里怎么可能會有她母親的身影呢,要是這個老嫗是她母親,老千又在哪里,為什么展開這件事的視角回事老千的母親開始……”
神路玩家官方論壇中猶如滾動屏一樣的閃過一條條彈幕,不良帥方墨在記憶審判開始的剎那就關閉了類似于之前秦殤那句鋪天蓋地滿屏的字幕特效,生怕影響其他玩家在記憶審判過程中對畫面看的不夠完整,并且還貼心的更改了彈幕格式,如果一個玩家只想要看到畫面不想看到其他彈幕的內容也可以進行托屏操作,這已經幾乎跟主流上的其他平臺沒任何區別了。
“誒!你們看,這老太太在出火車站的一刻被攔下來了,安檢的鈴聲又響起了,這是啥情況?”
“不知道,安心看著就完事了,我就是好奇,這個叫做老千的家伙什么時候才會出場”。
“喵的,是不是官方記憶審判的道具壞了啊?怎么半天沒見到老千本人呢?況且這跟被通緝玩家又有什么關系?08年,不是我們第二大區服務器剛開啟的時間嗎?”
“我可沒聽說過內測玩家里有一個叫做老千的家伙,這家伙就算是成為了神路玩家應該也是08年或者08年之后的事情了,他好歹還是個秩序境的神路玩家,那理性推算,即便是以目前升級速度最快的那個男人的‘猛舔蟑螂玉足’的速度,也得半年之后吧?況且他老千又不可能是第二個猛舔蟑螂玉足,不要在意這個語病,他倆出場的先后順序不重要,反正我的意思是……往快了算,他也得08年年底才會成為秩序境玩家才有機會被神路服務器通緝,這會的服裝是冬天的裝扮,那很明顯現在應該還是08年的年初,奧運會都還沒開呢,老千這時候就算是神路玩家也沒干什么能夠扣除他聲望值的事情呢吧?”
下一刻,月亮形狀的屏幕中出現了一個男人,男人穿著火車站工作人員的服裝,頭發略微有些凌亂,好像是連續加班了好幾天都沒機會回家洗澡,頭上也顯得有些油油的,臟兮兮的,下巴上的胡青都快要發芽了,只見男人雙手揣兜嘴上叼著一根香煙但是沒點燃,大概率是煙癮犯了但是領導還在附近或者這會手頭的工作正忙沒機會開溜摸魚去冒一根。
頭發染著金色的挑染放在那個殺馬特非主流橫行的年代,倒也不能說是不夠時尚,就是他好像將當初的審美帶到了現在,比如此時此刻高臺上的老千都是這樣一個造型,發型是幾乎沒有變化的,除了顏色。
而且相對而言當年的老千好像對于頭發的發色選擇還更加保守,不至于玩什么陰陽頭,一個頭發梳成中分兩邊還是不一樣的發色。
是的,這會出現在火車站中穿著火車上工作人員大棉襖的二十多歲冒頭不修邊幅,胡子拉碴的男人就是老千……
在08年的時候,他竟然是燕京火車站的工作人員,火車站出口的兩旁蹲著很多裹著棉襖的人,有年輕人,也有中年人,他們有的在假寐準備入睡,有的則是時不時抬頭瞥一眼滾動的車次提醒,然后再小心翼翼的從口袋里掏出火車票核對檢查一下時間,生怕錯過了自己那趟列車,只是大多數人都是風塵仆仆,那時候城市和城市之間的交通還沒有現在這么發達,火車也沒有現在的那么快,更沒有能創造世界奇跡速度的高鐵,飛機對于大部分普通人而言都是奢侈品,坐火車亦或者是長途大巴才是外出務工的那些人最常見的選擇,在那個互聯網并不發達信息閉塞的年代,背井離鄉的年輕人除了去上學念書的,很多人大部分離開了久居的故土想回來就要再等一年的春節……
“阿姨,您這個包里裝著的是什么東西啊?看上去還沉甸甸的,實在不好意思啊,咱們馬上要召開奧運會了,安檢要嚴格一點您也得理解見諒,要是帶了什么水果刀,小刀之類的,上車前可能你們那邊安檢沒給你查出來但是到了京,您是不能把這玩意繼續揣著在大街上瞎晃悠的,第一是有些危險,這第二嘛……”
老千正笑著朝老婦人的方向走來,幾名同事倒是也很平靜,似乎機器滴滴滴的警報聲最近每天都會出現好幾次,幾乎也全都是因為一些生活用品在特殊時期被劃為了違禁品,所以要嚴查,于是老婦人手里的包裹并沒有引起他們的警惕心,畢竟,那段時間突然升級了防控預警的規格,火車站連平日里刮胡子用的泡沫都不讓帶,有的刀頭稍微寬一點的刮胡刀也被列入了違禁品的行列。
只是下一刻,不待老千的話說完,老婦人便是扭頭麻木僵硬的看了一眼身后走來的年輕人。
“頭”。
“什么?”
老千愣住了,‘投’?
‘骰’?
一個單音節能夠表達出來的意思太少,不然現實里人跟動物也不會出現不能交流的情況了,小狗汪汪汪叫兩聲,主人就應該能聽懂狗子要傳達出來的意思了。
只是老千叼著煙原本一會將香煙從嘴巴左邊粗溜到右邊來回把玩淬煉口活的動作都停了下來,然后一挑眉頭;“您剛說自己帶的是什么東西?我小時候在南通長大,不懂其他城市的方言,阿姨您會說普通話嗎?”
不是是自己那句話說的不對戳中了老嫗心中的軟肋,她竟然身子一抖眼睛開始通紅,竟然是要哭了。
老千忙不住扶住老嫗;“阿姨……”
然后老千就看到了一雙眼睛,隱藏在白發下的眼睛,布滿了血絲,寫滿了委屈和沉痛的眼睛。
“頭!人頭!”
下一刻,老嫗‘撲通’一聲將自己手里的包裹丟在了安檢口的桌子上。
包裹頓時散開,露出了其中的東西。
正準備出言安慰老婦人的老千,在看到那其中的東西一剎那也愣住了。
包括此刻正在看直播的神路玩家們同樣也是愣住了。
因為真的是一顆頭,一顆人頭!
怒目圓睜,鮮血淋漓……
嘩!
這一刻,整個安檢口炸了。
包括在看直播的那些神路玩家們,也有人被嚇得一哆嗦。
畫面上年輕版的老千則是……愣住了!
周圍看到被丟在安檢臺上的東西竟然是一顆人頭的那些人,都是一瞬間發出凄厲的尖叫紛紛后退,至于周圍如果離得近的普通群眾也是在聽懂動靜之后嚇了一跳紛紛尋找著引發騷亂的來源,有人看到了那顆鮮血淋漓的人頭,也是被嚇得臉色慘白,半個火車站出口都是頃刻間爆發出了騷亂。
“俺不認字,俺不懂法,這是俺……娃兒的頭!”
轟!
這話一出,再度引起整個「神路玩家官方論壇」直播間中的軒然大波,無數人謾罵的說辭手速飛快在屏幕上敲擊,評論都差點要發出去了,他們已經第一時間帶入了一個農村婦女施虐孩子的橋段……
“俺叫王次妞,俺兒子給俺們豫南金礦上做工,被人誣陷娃兒偷了金子,隨后金礦主和治安官就沒有任何依據,無憑無據的將俺兒子摁住活活打死,當地的法官勾結治安官和金礦主,竟然判他們無罪,俺不中了,俺要進京告御狀,俺要進京告御狀,俺的娃兒,娃兒啊……”
隨即,悲愴的哭聲從這位老嫗的口中傳出,她似乎是壓抑了太久的情緒,直接跌落在地,五十多歲的老婦人哭的震天響,幾次差點昏厥過去。
周圍沒有人敢上前阻攔,因為那個年代出站口的檢查可沒有進站口的嚴苛,畢竟出站口的人都是已經從其他地方上了車,經過了一次嚴苛的安檢才上車的了,再加上即將召開的舉國盛事。
附近,連一個治安官都沒有。
這一幕就這樣維持了快有兩分鐘的時間……
然后老婦人哭的雙眼通紅,視線模糊的開始手掌顫抖,微微顫顫的從口袋里掏車票,老千離得最近,在他的視角中能夠看到,一張張火車票以及口袋里那些零碎的鈔票已經被揉的皺巴巴,完全看不出新錢痕跡的票子,被老婦人仔仔細細認認真真的跌在了一起,用夾子夾住。
“這是金礦主白老爺給我的賠償,我沒要,我一毛錢都沒要,但是他們硬要塞給我,而且還拿了一個文件壓著我簽,俺看不懂上面寫的是啥,他們說是叫諒解書,揚言說是俺兒子已經回不來了,要用這些錢買我兒子的命做賠償,娃兒的命,俺辛辛苦苦養大的娃兒的命,就這點這幾張單薄的票子就能買走了嗎,我想問問官老爺……”
“還有天理嗎?還有王法嗎?俺不同意,可他們就是這樣結案了,俺去鎮上的派出所報案,治安官說俺答應了賠償……不能立案!”
“俺,俺就想問問,殺人,現在都不用償命了嗎?”
老千聽到這番話,徹底僵住了。
包括直播間正在觀看記憶審判的玩家們,周圍吵鬧喧嘩聲一片,亂糟糟的,可是他離得近剛巧將老婦人的每句話都聽了進來。
然后,胡子拉碴的老千便是目光下移。
平靜的話,樸素的表達。
他倒是聽懂了!
因為自己當年從南通走出來要去外地上學的時候,自家太爺不懂什么是大學,也根本不清楚大學對于那個年代的人而言意味著什么,但還是在面對著剛拿到大學錄取通知書的自己的時候,沖著自己不斷強調著同一句話……
‘大爺有錢,有的是錢。’
大爺不知道上大學對于這個年代的大學生而言,意味著什么,但是大爺清楚,念書才能有出息,念書要花錢,娃兒怕花錢。
但是,娃兒要有出息,就得花錢!
大爺沒跟自己說過錢該怎么花,但是娃兒要用錢,大爺就會出錢,娃兒自己說要錢,再給錢,娃兒面子掛不住。
所以……
娃兒開心快樂,有出息,大爺就開心了,別的,他沒要求過。
所以他會在老千跟自己開口之前提前將錢備好,這就是農村老一輩人的慈愛表達的方式,一切都在心照不宣,也或許是他們表達能力太差,不善于表達,所以不知道該如何用言語的方式說出來,他們的表達方式通常都是直白的,唯心的……
人,其實也沒有那么難讀懂的!
于是,老千的目光開始落在了老婦人手中皺巴巴的鈔票上,盯著看了好一會。
老千又看向那些車票。
只一眼,老千便是攥緊了手里的打火機,心中更是浮現出了一個念頭……
她沒撒謊,她的確不認字。
因為其中甚至還有豫南到滬上的車票,這跟進京是完全兩個方向。
他是火車站的工作人員當然清楚,08年那個時期這種買票買錯的事情還挺常見的,倒不是因為不識字不認字,而是很多老頭老太太貪便宜,在進入場站之前會被那些外面站著的黃牛賣票,黃牛一通忽悠,有的人要是信了黃牛的鬼話就有可能真從他們手里買票了,但因為文化低下,再加上其實部分人,老一輩人可能小半輩子都沒離開過自己土生土長的那片舒適區,他們對外面的世界是陌生的,黃牛又不是車站里售票的列車員,手里有什么票純粹是看哪一臺列車快發車了,上車人數又少,為了湊人頭從內部拿的低價票,甩賣給你的票其實也都是對應那趟列車上的,所以黃牛手里的票不看你想去哪里,而是看他有去哪里的票,這就造就了一種奇怪的現象,便是你明明想去的地方可能是北上廣深,你也告訴了黃牛你想去的地方。
但是黃牛給了你一張去陜西的車票,他還會一本正經義正言辭的告訴你,陜西就在滬上,是滬上的一個地名,最后抱著去北上廣深打工念頭的你,出現在了陜西!
你如果不懂華夏地圖說不準還就真上當了。
畢竟,在那個高等素質教育不曾普及的年代,人家張冠李戴的忽悠你……
除非是你認字,并且還看過華夏地圖。
不然被騙的底褲都沒有也相當正常,尤其是倘若還抱有貪便宜的心思,他們會用各種方式來把自己手里沒賣完的車票賣出去,明明手里只有一沓子要去北方的票,可就是能夠義正言辭的告訴你,我給你的這張就是你要去的南方目的地的車票。
別覺得那個年代的人傻,說實在的,就算是到現在,大部分人去問自己的爺爺奶奶,燕京是一個省,還是一個市,他們可能都答不上來,你問他們西安是陜西省的什么,他們可能還會一臉懵逼的問你,難道不是直轄市嗎?
老一輩人大部分其實連省會城市和直轄市都分不清的。
這就是教育的重要性……
所以,光是這一眼,老千便是能夠讀出,這老婦人進京過程中的坎坷和委屈……
豫南到燕京早就開通了進京的鐵路。
那么這些厚厚一塌的車票,代表著的就是老婦人這一路不識字的坎坷和冤屈,踩過的坑,走過的雷。
也難過……怪不得她會紅著眼睛,怪不得她會一臉委屈,怪不得她會一句話就倒地痛哭,因為她失去了她生命中最重要的娃兒,如果有兒子還活在世上的話,大概率一定不會讓這個當母親的被騙的這么慘的吧?
“老太太,咱們吧……我們是法治社會,現在你這種行為呢,這個不叫進京告御狀,這個叫進京上訪!”
畫面中的老千哽咽了一下,然后擠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目光中也是有著淚花閃爍。
“我帶您去……”
說完這話,老千并沒有半點嫌棄、害怕的抓起了那個被丟在安檢臺上的人頭,也許換任何一個人來說這種話,老千都可能會保持著懷疑的態度,但是這個老婦人,懷里那一兜皺巴巴的車票不會撒謊,一張張從未拆開過但是已經被揉成一團又展開過無數次的鈔票也不會撒謊,這代表著每一次她看到這些鈔票想放棄尋求公理這條路的時候,最后的倔強和不甘,心中的掙扎和委屈,她大概有無數次,在這一路顛沛流離的時候都在想著,難,太難了。
自己要不要就這樣放棄,然后掏出這一沓鈔票,想起了自己去世的兒子,然后心底再度萌生出了斗志和與怒火,那是一個母親對兒子的思念和無數次深夜里輾轉反側痛失愛子的苦,她大概率在那時候都會悲痛欲絕的死死捏住這些鈔票……
不能認!
認了,娃兒就白死了。
割下娃兒的頭就是這個村野老婦能想到的,唯一能夠擴大事情影響力,幫娃兒申冤的方式,吸引人關注自己的辦法了!
一個母親,得有多絕望,多無奈,才要用這種跟瘋子一般偏激的方式來尋求一個公道?
一個字都不認識的人,不會用這種方式來故意引起社會騷亂……
“瘋子也許會提著人頭進京,但是瘋子不會輾轉反側這么多個地方只為了進京上訪求一個公道。”
“支撐她來到這里的東西,不是瘋……是母愛!”
“那些車票的日期都是緊挨著的,這說明她真的是每一天到一個地方剛發現自己被騙了就立馬坐上了另一趟火車,就是為了來到燕京。”
下一刻,老千在周圍已經退出幾十米的人群目光注視下,給幾個同事用南通話說道。
“我送她去派出所,她是來報案的,你們別害怕!”
“不要引起騷亂,畢竟……”
“舉國盛事在即!”
他不想引起騷亂,也不能再繼續任由事件擴散了,不然老婦人鐵定會被壓走,這里不是她的終點……鐵路火車站,沒資格為她申冤!
我們,去上訪!
然后,眼瞅著畫面中的老千抓起了那顆裹著腦袋的布袋子。
老婦人抬頭淚花模糊了視線,淚眼朦朧的看著這個穿著厚厚的臟棉服的男人,張了張嘴,什么都沒說,她聲帶可能已經哭啞了,發不出任何聲音了,畢竟這個年紀,身體機能也確實扛不住持續幾分鐘撕心裂肺的哀鳴。
但老千,以及場中所有看直播的人都看懂了那個嘴型。
似乎是在說……無聲的感謝!
這一刻,看著直播的所有神路玩家都沉默了,滾動的彈幕停了下來,有人突然不知道該說些什么了。
端坐在首位的方墨,則是抬手摸了摸鼻尖,掩蓋住了一抹一閃而逝的淚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