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卿云聲音發抖,顯然也是鼓足了勇氣才邁出的這一步。
如今和四年前不同了,皇帝漸漸大了,原本是裴家倚仗裴謹言,裴謹言倚仗長公主,現在裴謹言顯然有向皇帝靠攏的意思,長公主交不交權,會不會與皇帝翻臉尚且還是未知數。
身為沈括的后妃,裴卿云理應堅定的支持皇帝,可不論支持誰她還是得為了自己。
她喝了許多湯藥,請了許多太醫,依然是毫無動靜,她又不傻,她自己身子沒問題,那是誰不想她有孩子?
裴卿云不想坐以待斃,她之前一直猶豫不敢邁出這一步,直到今日沈霧向她遞來了橄欖枝。
裴卿云緊張的看著沈霧,沈霧笑容淺淡。
“你這話本宮不愛聽,不論本宮還是皇帝,為的都是大慶。你有孕,是為大慶開枝散葉。”
“是,是,臣妾失言了。”
“下月宮內要入一批新的秀女。”
裴卿云眼睛一亮,“臣妾明白了!”
“你很懂事,難怪皇帝喜歡你。”沈霧隨口說道:“皇帝重用駙馬、裴謹行、裴國公,又怎會不要你生的孩子。本宮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好像皇帝對子嗣傳承并不在意。怪的是,母后竟也不急。”
“公主說的也是臣妾想的。”
裴卿云打開了話匣子,“太后每幾日就要讓顯哥兒進宮,皇上對顯哥兒也十分寵愛,按理說他們都是喜歡孩子的。可皇上就算了,太后竟也不催……這后宮有十來個嬪妃,竟無一人有孕。”
沈霧微笑:“本宮不宜多理內宮的事。既然你是嬪妃之首,有些事你該上心就上心。母后不準,你自己暗中留意,若能找到什么緣由,你也算大功一件。”
“是!臣妾明白了!”
裴卿云歡歡喜喜送走了沈霧。
……
沈霧剛走上馬車,曉柔姑姑就抱著裴顯追了出來,裴顯在她肩頭睡得迷迷瞪瞪。
姑姑跟沈霧解釋道:“公主,太后娘娘讓顯哥兒直接跟您回去,顯哥兒方才玩鬧磕破了手,哭了。”
竇太后顯然是想修復她和裴顯的關系,沈霧眼神淡漠,為了不引起懷疑,只能把裴顯抱了過來。
馬車動了起來,沈霧把裴顯放到榻上,解開了他手掌上的綁帶。
掌心除了有些臟,連血都沒見。
流心用絹帕給裴顯擦拭掌心,忍不住低聲勸沈霧:“公主,小公子年紀還小,以前是讓許氏寵壞了。不如您來帶小公子,奴婢相信小公子總有一日會改好的。”
沈霧一聲不吭。
裴顯是好是壞和她有什么關系,她早晚會把這個孩子還給沈括。
她是做不出報復一個三歲小孩的事,但她也不會費心思去挽救仇人的孩子。
馬車顛簸,裴顯只是玩困了,馬車駛到一半他就醒了。
沈霧在閉目養神,流心輕哄他:“公子餓不餓?吃點糕點墊墊?”
裴顯吃了一口,哇的吐了,“難吃死了!”
他從窗戶看見馬車駛過小吃街,頓時來了脾氣:“我要下去買糖吃!”
“噓!公主在休息,您安靜些!”
“我不!我要吃糖——哇我要吃糖——”
沈霧忍無可忍睜開雙眼,裴顯被她嚇得直往車門跑,“我要找皇祖母,我要找舅舅,我要找爹爹!嗚嗚我不要娘親!”
“公主……”
“把他扔下去。”
“公主!”
“扔!”
沈霧直接叫停了馬車。
長街附近的百姓全都好奇的看了過來,如此貴氣的馬車,人人都好奇發生了什么。
流心抱著裴顯跳下了馬車,裴顯掙扎著下地,朝著什錦糖小攤就沖了過去。
流心左右為難,“公主,這……”
“再不上來你就自己走回府。”馬車里傳來沈霧涼涼的聲音。
正在流心為難的時候,那邊傳來裴顯的聲音:“啊!你不長眼睛嗎!疼死我了!我娘親可是公主!你敢撞我你不要命啦!”
他這一嗓子把長街上的人都喊驚了。
沈霧臉色一陣白一陣黑,掀起車簾跳下馬車,今兒她非得把裴顯逮回去打。
不遠處的糖攤邊,裴顯坐在地上,他對面也坐了個小孩兒,捂著腦袋悶聲不吭。
沈霧走近一看,發現小孩兒和裴顯差不多年紀,不過他大冬天里穿著單薄的春衣,露在外頭的手上全是凍瘡,腳上的鞋還破了洞,那瘦弱單薄的身子蜷縮在那兒,像只無家可歸的小狗。
沈霧的心忽然猛的跳了兩下。
坐在地上的小福寶捂著腦袋,緊緊抿著唇。
他的腳好痛,他是不是撞到人了?
那個人好兇,他會挨打嗎?
小福寶忍不住蜷縮起來,之前的經驗告訴他,跑是沒有用的,只要讓他們出了氣就會沒事了,只要保護好腦袋就好了。
他默默捂著頭等著拳頭落下,不成想一道溫柔的聲音從頭頂響起。
“你還好嗎?我扶你起來。”
細膩溫柔的嗓音仿佛春風從小福寶心上拂過,腳踝處傳來的疼痛似乎都被撫平了。
他愣愣的抬起頭,對上一雙溫柔的眉眼。
好漂亮。
他看到仙子了。
小福寶腦袋里閃過這個念頭,心撲通通跳了起來。
小福寶下意識遞出自己的手,可等他看到自己臟兮兮的手,便瞬間被拉回了現實。
他飛快搖頭,想要自己爬起來,卻因腳踝的疼痛摔了回去。
他又局促的拉扯無法蔽體的衣裳,將臟兮兮又滿是凍瘡的手往身后放。
小福寶急出了汗。
一旁的裴顯看沈霧不管他,自己爬了起來抱著沈霧的腿耍賴。
“娘!他剛剛跑的好快,把我給撞倒了,顯兒磕到手了,好疼嗚嗚。”
小福寶驚慌的抬起頭,他飛快晃著手,手語打的飛快像結印似的,小臉通通紅。
‘我沒有跑,是他跑來撞了我!’
小福寶鼻尖通紅,整個人像個失落的小狗。
他其實沒必要解釋,姨姨是他的娘親,肯定會聽他的,自己連話都不會說,人家怎么可能相信他呢。
小福寶看著正對沈霧撒嬌的裴顯,默默紅了眼眶。
他也好想對自己的娘親撒嬌,可他娘親不要他了。
“閉嘴。”
沈霧喝住了耍無賴的裴顯。
她朝小福寶看去,這個角度只能看見他的發梢,墨色的長發軟軟的,中心有一個小頭旋,發梢似乎還帶了點卷。
沈霧想起他方才打的手勢,明白了他不會說話,沈霧看向一旁糖攤的老板。
“方才的事您可看到了,是誰撞了誰?”
老板起先還猶豫該不該說實話,可對上沈霧的眼神,頓時便不敢說謊了。
“是您家小公子跑得太快,這個小乞丐低著頭走過來,兩個都沒看見對方,所以才……”
“聽到了?”沈霧看向裴顯。
“明明是你撞得人家,還惡人先告狀。道歉。”
“憑什么,他就是個臭乞丐——”
裴顯話還沒說完,便被沈霧陰沉的眼神嚇呆了,沈霧壓在他肩膀上的手像座山似的。
在沈霧說出第二次:“道歉。”后,裴顯才不情不愿地沖小福寶鞠了一躬。
“對不起。”
小福寶手足無措,像個受驚的小動物,眨巴著長長的睫毛看向沈霧。
那雙濕漉漉的眼睛真像可愛的小奶狗,沈霧的心莫名就化成了一灘水。
怎么有的小孩就這么討喜,有的小孩就這么招人煩。
沈霧蹲下身,皺著眉碰了碰小福寶的腳踝。
“嘶——”小福寶捏著小拳頭,極力忍耐還是沒忍住,疼得倒吸一口涼氣。
“扭傷了。我帶你去看大夫。”
小福寶還沒反應過來,便落入了一個溫暖的、香噴噴的懷抱。
小福寶下意識摟住沈霧的脖頸,一雙狗狗眼兩眼發直,幸福的頭暈目眩。
仙子姨姨,抱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