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德志摩挲著粗麻袖口的補丁,故作輕松地扯了扯嘴角:“橫豎還有三四個月光景,白日做工夜里溫書,兩不耽誤。只是大慶英才濟濟,我這般庸才,未必能入得了考官青眼。”
費氏捏著帕子的手倏然收緊,眼尾細紋里藏著化不開的愁緒。
沈霧指尖掠過茶盞上的紋路,忽而輕叩案幾:“流心,帶夫人去西園里轉(zhuǎn)轉(zhuǎn),本宮府里的海棠花開了,好看的很。”
待那抹身影消失在月洞門外,沈霧漫不經(jīng)心放下茶盞,眸光如利刃出鞘:“書院除名的事,瞞得住你母親,瞞得過本宮?”
張德志脊背驟然繃直,喉結(jié)滾動幾番,終究啞聲道:“果然是瞞不過公主。”
他嗤笑中摻了三分戾氣:“自打張萬全的案子判下來,書院就停了我的束脩,說是‘暫避風頭’。可我心里知道,寒門舉子尚要查三代清白,何況我這罪人之子。倒不如早早斷了念想,省得考場上被趕出去叫人當笑話看。”
茜紗窗漏進一縷斜陽,正映在沈霧鬢邊九鸞銜珠步搖上,晃得張德志瞇起眼。
沈霧指尖輕叩茶盞,瓷聲清越如碎玉,她忽而輕笑一聲:“大慶吏治自皇帝登基后雖有所好轉(zhuǎn),但那些底下辦實事的依然專挑世家子弟稱斤論兩,本宮有所耳聞,可一直拿不到實證。”
張德志一怔,“公主是說……”
“張萬全是張萬全,你是你。”沈霧話鋒一轉(zhuǎn),慢悠悠道:“本宮記得半年前張萬全呈過一本賑災十策,其中‘以工代賑’之法甚妙,本宮一直認為那奏疏不像他平日的水準。是你代筆吧?”
“是。”張德志面露羞愧。
沈霧慢條斯理道:“你既有才,何苦庸人自擾。前朝工部尚書李崇山曾為罪臣家仆,憑一篇《漕運疏》得先帝破格擢用,本朝御史大夫柳明堂出身賤籍,殿試時直言‘貴賤在德不在血’,你瞧如今誰敢輕看他半分?”
張德志攥緊了拳頭,頓時熱血沸騰,眼神愈發(fā)明亮。
沈霧:“本宮答應你,秋闈之上你若能再寫出賑災十策那樣的文章,本宮絕不會讓你明珠暗投。”
沈霧站起身,“等會兒流心回來,去問她領(lǐng)二十兩銀子做你這半年家用。好好考試,別讓本宮失望。”
張德志眼含熱淚,跪下給沈霧磕了幾個響頭。
再回想那日對沈霧出言不遜,以及曾對她女子身份插手朝堂事務鄙夷輕視,張德志便覺得臉上火辣辣的。
長公主的胸襟比那些自詡清流的男人要大得多!這樣的長公主,憑什么成了他們口中輕賤的對象!
張德志眼里冒火,他一定要名就功成!
只有站的足夠高,才有資格做長公主手中的刀,才有資格讓那些沽名釣譽之輩閉嘴。
張德志和費氏離開后,流心對沈霧說:“公主既有心幫她們母子,為何不多給些銀子?二十兩,恐怕只夠安家之用,張萬全的家產(chǎn)都被抄了,再過幾天他們連客棧都住不起了。”
“誰說張萬全的家產(chǎn)都被抄了。”沈霧嗤笑聲道:“他養(yǎng)的那個外室,手里不還有張萬全給她置辦的田產(chǎn)和房契?”
“公主的意思是……”
“費氏和張德志跟著張萬全吃了半輩子苦,甜都甜在那外室母子身上。如今峰回路轉(zhuǎn),也該換換了。”
“奴婢明白了。”
沈霧有心拉攏張德志,早已暗中安排好了一切。
“對了公主。”流心輕咳了一聲,“國公府把許氏送回來了。”
許氏灰溜溜從后門回了公主府,生怕沈霧不讓她進門,許氏這次沒堅持她為公主婆母的傲氣。
回到府上的第一件事自然就是見她的寶貝外孫裴顯。
祖孫倆剛見面就抱頭痛哭,許氏摸著裴顯的肚子,眼淚連珠串似的往下掉。
“我的乖乖,這是吃了多少苦啊!腰都細了!天殺的沈霧,她是不是故意虐待顯兒!”
“娘虐待我!不讓我吃水晶肘子,燒鵝肉,大螃蟹,讓我吃水煮白菜和小青菜!”裴顯掰著手指頭告訴許氏。
他抱著許氏的大腿嚷嚷:“祖母幫我罵娘親!顯兒想吃肉!”
“好好好,祖母現(xiàn)在就讓人去給你做水晶肘子。”
許氏抱著裴顯來到屋外,“來人啊!趕緊讓廚房做幾道硬菜來,一定要有肘子、燒鵝和螃蟹。”
下人站在原地一動不動,許氏正要發(fā)火,一行人從院外進來。
裴顯看到他們臉色頓時煞白,一個勁的往許氏懷里躲。
來人行禮,“夫人,少爺要去上午課了。請您把少爺交給我們。”
“午課?什么午課?平日這個時辰顯兒該午睡了!”
許氏從未見過這個人,警惕的打量著他,男人四五十歲的年紀,身后還跟著一個骨瘦如柴的小豆丁。
不知為何,許氏看著那個小孩兒,心里總是突突的跳。
“那是您之前定的規(guī)矩。長公主已經(jīng)給少爺定了新的課表。再過兩刻鐘便是午課。”
陳管事笑瞇瞇的說:“少爺即將要去白鷺書院開蒙,一個月后便是入學試,還請夫人不要耽誤了少爺。”
“祖母救我,我不去讀書,我不去開蒙!”
許氏還沒來得及安慰裴顯,陳管事嘆了口氣,沖身后人道:“把少爺抱來。”
許氏:“你們要干什么——放開顯兒!”
幾個小廝上去就搶,裴顯叫聲活像待宰的小豬,被小廝捂著嘴巴帶出了院子。
任許氏怎么怒吼謾罵,陳管事神色仍然淡定自如。
“長公主讓小人轉(zhuǎn)告夫人,夫人以后若還想再見到少爺,就不要再置喙公主的決定。”
許氏追出了院子,被半路趕來的裴謹言截住,硬是拖回了房中。
“母親!你怎么一回來就惹事!”
“我還要問你呢!我才走多久,顯兒瘦了那么多不說,午睡都改成午課了!沈霧是不是想逼死他!”
裴謹言:“沈霧好不容易給他爭取來去國子監(jiān)開蒙的名額,讓他上午課是因為他太蠢了!不上的話連入學考試都過不了!我還想問問母親,我把顯兒給你養(yǎng),你就養(yǎng)的他快四歲大字都不識一個?!”
裴謹言平日太忙了,若不是這段時間清閑,去聽了裴顯上課,她還不知道自己兒子竟成了個傻子。
許氏:“……”
裴謹言怒目圓瞪,許氏眼神躲閃,扯著脖子說道:“你少胡說八道,顯兒可聰明了,唐詩宋詞都能背出幾首,頭頭是道。怎么就大字不識?”
“那是之前沈霧帶了他幾個月!之后你見不得他跟沈霧親近,又將他要回去。你再去問問他,之前背的那些唐詩宋詞,現(xiàn)在他一個字都背不出來!”
“那又怎么了!”許氏破罐破摔,“你和謹行都是被我這樣養(yǎng)大的!現(xiàn)在不也功成名就了!”
裴謹言被她的強詞奪理氣到胸悶氣短。
她轉(zhuǎn)身來到廊下,吼退了下人,關(guān)上門把許氏拉到里間。
壓低聲音:“顯兒不是一般的身份!他現(xiàn)在本就沒有認祖歸宗,若是哪日皇上和太后知道顯兒這樣,不要他了。母親可有想過!”
提起這個,許氏卸了火。
她氣道:“我早就說了,讓你盡快讓陛下接你回宮。這男人嘴里說出來的話是不能信的,天知道他弄死沈霧以后還會不會接你回去,讓顯兒認祖歸宗。我看還是趁現(xiàn)在他們兩個鬧得正兇,你盡快抽身。沈霧還活著,他不敢不幫你。”
“不行!”
裴謹言面皮緊繃,“我讀了這么多年圣賢書,可不是為了在后宮爭寵的!”
“娘是怕你女兒身暴露,往后這路就更不好走了!”
“您放心,我都已經(jīng)裝了這么多年了。跟那些同僚相處時從未露出過馬腳,以后也不會的。”
裴謹言深知,她的女子身份是絕不能暴露的東西,她要做的事不是女人該做的,只有男子才能入朝堂。
她寧可死也是裴謹言,裴謹言是公主駙馬,是天子近臣,裴佳玉不過是軟弱無能的閨閣女子,這身份除了在沈括面前,否則她不會叫任何人知道。
“就算為了我,您別再那么慣著裴顯了,否則再把沈霧惹怒,我也救不了您。”
許氏撇了撇嘴,二人坐下冷靜了一會兒,許氏問道:“對了,方才來的那個男人是誰,我怎么從沒見過?”
“那是沈霧新請回來的管事,姓陳。”
“既是下人,怎么還把兒子隨意帶進府里?這么沒規(guī)矩?”
裴謹言愣了愣,隨后道:“您說的是琢玉?”
她神色一沉,“那不是陳管事的兒子,是沈霧從大街上撿回來的乞子。沈霧給他起名琢玉,還讓他跟著裴顯,說是做伴讀,我瞧著衣食用度樣樣是比著裴顯的。”
“府里還有人說,她想認琢玉做義子。”
嘭——
許氏手里的茶盞掉在了地毯上,茶漬將波斯地毯洇出一片黃痕,裴謹言嚇了一跳。
“您怎么了?”
許氏慌亂的擦拭著身上的茶漬,“沒、沒什么。這個沈霧到底在做什么,好端端的……干嘛要認義子,還認一個大街上撿回來的。她是不是瘋了……”
許氏心越跳越快,她只能拿不斷拔高的聲線偽裝自己,對裴謹言說:“你可不能這么慣著她!得拿出你駙馬的威嚴!這孩子是隨隨便便就能認的嗎!”
“我也去找過她。”裴謹言臉色難看,“可她不肯承認她要認琢玉,她也的確沒帶琢玉去入籍,只是在衣食用度上下功夫。我能拿她如何,多說了幾句,她便拿裴顯的身世來說事……”
裴謹言和許氏都沉默了下來。
裴謹言對許氏說道:“往后您多讓沈霧和裴顯接觸接觸。您成日霸占著顯兒,沈霧和孩子疏遠,你覺得是好事?”
“我這不是怕顯兒和她感情深了,往后再生出事端。”
“至少要讓她對顯兒有感情,她才不會胡思亂想。她那日已經(jīng)開始懷疑我對顯兒過于上心。若真讓她發(fā)現(xiàn)孩子不是她的……”裴謹言一頓,“咱們都要完蛋。”
“怎么可能會發(fā)現(xiàn)!”許氏聲音拔高:“她那孩子早就死了!”
裴謹言眉頭微皺,“我知道那孩子死了。那事還是您親手處置的,您喊這么大聲做什么。”
“我……我下意識就……”
裴謹言站起身,“該說的我都說了。聽不聽得進去就看您了。”
裴謹言走后,劉媽媽小心翼翼來到里間,“夫人,駙馬走了。時辰不早了,要不要老奴叫廚房給您準備晚膳?”
許氏沒有反應,劉媽媽試探著走到她身側(cè),輕聲道:“還有,上月中州發(fā)信問您要貼補,您還沒回呢。”
許氏身子一抖,瞬間收回神志,她厲聲道:“離上次發(fā)信才多久,真把我當她家錢莊了不成!一文也不許給!還有,這段時間不許再接那邊的信,也不許發(fā)信回去!”
劉媽媽:“可是信和銀子若斷了,她們……”
“她們不敢。”
許氏嘴角一咧,笑容陰毒可怖,“她們不敢怨我,就只能把氣撒在小的身上。”
許氏摸了摸后腰,她的傷勢還沒好全,不能久坐。
沈霧打了她,她雖不能拿沈霧如何,卻有能讓沈霧痛苦的辦法。
劉媽媽為難:“只怕那家子刁民一時惱恨,下手沒個分寸,把人給弄死了……”
許氏斟酌須臾,“那就拖個一月半月的,再發(fā)信把銀子送過去。”
“是。”
……
翌日清早,沈霧看了一晚上折子精神不濟,墊了兩口饅頭便出了門。
流心已經(jīng)將馬車腳凳放好,正扶沈霧上車時,身后傳來一聲:“公主——”
沈霧頓了頓,冷漠回眸,裴謹言的笑臉對上她眼里的疏離,頓時有些僵硬。
她調(diào)整了一下心情,溫柔道:“公主,我今日也要上朝,府里馬車只備了一輛,不知公主可方便捎我一程?”
“不方便。”
“……”
不等裴謹言再掙扎一二,沈霧已經(jīng)坐進馬車,流心將腳凳放到后邊,直接跳上馬車吩咐車夫揚鞭。
塵土打在裴謹言身上,也如巴掌扇在裴謹言臉上,幸好府前沒什么人,她不至于太丟臉。
裴謹言呼吸吐納數(shù)次,冷臉讓下人抬了轎子送她去皇宮。
這一折騰,好險誤了早朝,裴謹言抹著頭上跑出來的汗,看著沈霧的背影,牙齒咬的咯吱咯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