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政王府
太醫摸了摸小福寶的腳踝,說道:“骨頭沒事,只是輕微扭傷,拿藥油揉一揉很快就好了。”
“辛苦了。”沈霧讓太醫留下藥油,便讓流心把人請了出去。
小福寶坐在椅子上,身體坐得筆直,僵硬得像根筷子,看得沈霧忍俊不禁。
她溫聲道:“我讓人給你洗個澡好嗎?洗完了換身衣裳,再上藥油。”
小福寶瘋狂搖頭,慢慢比劃著:‘我要回家的,不能收仙子姨姨的東西。’
沈霧耐心等小福寶比劃完,說道:“我看不懂。總之咱們先洗干凈換衣裳。”
她抱起小福寶,揚聲吩咐侍女準備熱水。
小福寶急得又開始‘結印’,沈霧一律笑著裝看不明白。
其實拒絕她還是懂的,不過這孩子這么可憐,洗個澡換身衣裳而已,算不得大事。
小福寶比劃累了,蔫噠噠的靠在沈霧肩頭。
熱水備好后,沈霧把小福寶交給了流心,半個時辰后,流心抱著小福寶回來了。
“公主。”
沈霧看見小福寶的模樣,眼睛微微一亮,她沒想到這個小孩這么漂亮,唇紅齒白,眼珠圓溜溜的,像個小福娃,就是瘦了些,臉上沒什么肉不說,胳膊腿都像竹竿似的,太醫說看骨齡和裴顯一般大,但裴顯的身材能有兩個他大。
沈霧起身從流心手里抱過小福寶,流心拿過藥油,正打算上手,沈霧道:“我來吧。”
“公主?”流心一愣,見她態度堅決,便送了過去。
沈霧將藥油倒在手心,合掌焐溫一些,才涂抹在小福寶受傷的腳踝上。
她聲音溫柔:“可能有些疼,稍微忍忍,很快就好了。”
小福寶點了點頭,薄薄的唇瓣抿得沒有了血色,堅強的一聲都沒吭。
流心在一旁幫襯,眼神晦澀地流連在小福寶和沈霧之間。
上完藥,沈霧擦了擦手心,“時間不早了,要不你在這兒住一晚,明日再走?”
‘不!’
小福寶像是受了驚,身子彈了一下,用力搖頭,想打手語又想到沈霧看不懂,只能默默放下手。
沈霧眉頭微皺,“你有去處嗎?”
這孩子的穿著打扮,實在不像是有家的人,大概率是個乞子,沈霧不是愛多管閑事的人,但她就是沒法放著這小家伙不管。
可能是他又懂事又好看的緣故吧,沈霧默默地想。
‘有住的地方。’小福寶點頭,眼底閃過一絲懼怕,但想到什么,他默默往床下爬。
“做什么?”
‘回家!要回家!’
小福寶瘋狂打著手勢,不顧腳還疼著一瘸一拐也要往外跑,小臉煞白。
沈霧忙將他抱了起來,“好好好,我不拘著你,送你回家。你家在哪兒?我找人送你回去。”
小福寶這才安分下來,沈霧有些頭疼,她也想多關照這孩子,可人家不要她多管閑事。
她把小福寶交給流心,“你把他送回去吧。”
小福寶看向沈霧,眼睛濕潤,他也想和仙子姨姨待在一起,可是跑掉的話,再被找到是要被打死的。
之前的哥哥姐姐就被打死了。
沈霧嘆了口氣,解下腰間的玉佩塞進了小福寶手里。
流心低呼:“公主,這……”
小福寶像被燙了手,怎么也不肯收,沈霧卻說:“你和我家裴顯一樣大,往后若想找他玩,可以帶著這玉佩來。”
小福寶猶豫了,收了玉佩,他以后就還能再見到仙子姨姨。
他抓著玉佩的墜子,小嘴抿得緊緊的。
他不想回家,他想再和仙子姨姨見面,小福寶做了個大膽的決定,收下了玉佩。
沈霧這才舒心,笑著說:“去吧。”
流心抱著小福寶出了門,按照小福寶指路,走了半個時辰才到小福寶家門外。
這兒是北郊最偏僻的一處街巷,住的都是些三教九流人士,流心一路皺著眉避開那些不懷好意的目光,來到一處門外。
“是這兒嗎?”
小福寶點了點頭,示意要下去,流心把他放在了地上,小福寶怯生生抬手敲門。
不一會兒,院子里傳來開門的聲音,男人破口大罵:“什么時辰了竟然才回來!小畜生,不想吃飯了!”
小福寶打了個寒噤,肩膀縮起,眼里滿是恐懼。
門被打開,一個賊眉鼠眼的男人探出頭,他先是看到流心,愣了愣:“你誰啊?”
隨后低下頭,看見白凈的小福寶,一時間沒認出來。
“……小五子?你哪兒弄得這么好的衣裳?身上這么香,洗澡了?誰給你洗的?”
男人拽著小福寶的胳膊把他拖了過去,絲毫不管他疼得直吸氣兒,手在他身上衣服上摸,眼里滿是精光。
流心看不下去,手抵住門,“我家小少爺今天不小心撞了他,衣裳是我家夫人送的。你是他爹?”
流心言語中滿是懷疑。
男人斬釘截鐵道:“對,我就是他爹。”
他擠出諂媚的笑容,“您太客氣了,我家小五子哪配穿這么好的衣裳啊,多謝您打賞。不知您家住何處?改明兒我親自帶著賤內,上門給夫人道謝啊!”
“不必了。我知道你們家在哪兒就行。改日我會再來的。”
流心留了個心眼,一是沈霧身份特殊不便外泄,二是這男人一看就不是好人,怕被訛上。
她看看男人,又看看小福寶,怎么看他也生不出小福寶這么可愛的兒子啊!
男人似乎看出她在想什么,笑咧出一口黃牙,“我家內人好看,小五子隨她。小五子就是我兒子,我家好幾個娃呢!老大老二老三老四,小五子回來了!”
他扯嗓子一喊,院里跑出來四個孩子,他們的穿著比小福寶強多了,至少是麻布衣裳,臉蛋也都挺干凈。
幾人看見小福寶的時候,眼里都迸出了光。
流心并未注意,她厭惡極了男人看她的猥瑣眼神,退了一步說道:“我先回去了。小……五?往后我會再來的。”
小福寶紅著眼睛往前走了一步,似乎想牽流心,卻被男人狠狠拽了回去。
“我送您吧!”男人推上院門,流心冷冷道了句不必,提步飛快離開了街巷。
人走后,李老三盯著她離開的方向兀自琢磨了一會兒,總覺得有些不安心。
他邊想邊推開了院門。
院子里,小福寶身上的衣裳被扒了下來,他只能蜷起身體,把頭埋進膝蓋,瑟瑟發抖。
另四個孩子站成一排,年齡最大的那個拿著扒下來的衣裳,一副邀功的樣子交給李老三。
李老三笑著接到了手里,“不錯。這衣裳繡的這么好,怎么著也得賣個十兩銀子吧。你們都跟小五子學學,這一次就是十兩,夠你們討一個月的了!”
他踹了一腳小福寶,問道:“有沒有點其他的了?”
小福寶搖頭,他渾身上下什么都不剩,有沒有其他東西一看就能看出來。
李老三表情扭曲,照著他后背狠踹了兩腳。
“沒用的東西!叫你扒東西現在學不會!多好的機會!奶奶的!今晚別他媽吃飯了!”
李老三大步流星進了屋,沒多久往院子里倒了一盆干饅頭。
幾個孩子上前瓜分了干凈,連個沫都沒給小福寶留下。
小福寶豎起耳朵聽了一會兒,確認四周沒了動靜,才從地上爬起來,一瘸一拐走進了院外角落里的小狗窩。
小狗窩一共五個,里面鋪的干草,他翻出以前的春衣套上,用干草堆在門口擋住寒風,小心翼翼縮在角落,從嘴里吐出沈霧給他的玉佩。
他珍惜的擦拭干凈,握在掌心里,仿佛這是他能觸及的最后的溫暖。
小福寶凍得瑟瑟發抖,不知不覺間睡了過去。
他是被李老三踹醒的,被拎著衣領從狗窩里拖出來,此時天還黑著。
李老三陰沉著臉說:“走,搬家了。”
……
流心回到王府時天已經黑了,她把在李家的事告訴了沈霧。
沈霧擰著眉道:“五個孩子,當真是管生不管養。”
她多了個心眼,說道:“不會都不是親生的吧。你看清楚了,是不是拐子頭子。”
“這奴婢也不知,不過那四個孩子穿得比小五好多了,像是差別對待。奴婢真想不通,小五長得那么漂亮,他偏偏就不給小五好衣裳穿,您不知道,小五身上全都是傷,鞭痕,燙傷,哪哪兒都是。”
沈霧把飯碗撂在了桌上。
“明日你帶著官府的人,再去他家看一眼,籍契也查一查。若沒問題便問街坊四鄰,是否有虐待孩子的事。”
“是,公主。”
沈霧心里揣著事兒,一頓飯吃得不是滋味。
飯后,她坐在鏡臺前拆著頭上的朱釵,銅鏡中的人神情凝重,沈霧今日之所以對那孩子那么好,其實也是因為聯想到了她那下落不明的孩子。
她被許氏換走的孩子,現在在何處,是否也和那孩子一樣,衣不蔽體,食不果腹,或者……他還活著嗎?
沈霧眼神失焦,無意間透過銅鏡看見了身后桌上的繡籃。
籃子里有件縫了一半的紅背心。
她怔愣須臾,轉身拿了過來,背心心口位置的‘顯’字剛繡完上半部分。
沈霧手指緩緩縮緊。
裴顯每年的衣裳總有幾件是沈霧親自縫的,從最初無數次扎破手指到后來日漸嫻熟,這里傾注的都是她的愛。
要如何讓她相信,她一腔熱血給了一個孽種!
她的兒子不知在哪里受苦,裴顯享受著她給的一切,還怨著她!
沈霧抄起剪刀把背心剪碎,棉花散落一地,沈霧的心也在滴血。
裴謹言和許氏,到底把她的孩子弄到了哪里去!
流心一進殿便看見滿地散落著棉花和碎布。
她眼尖,一看便知那是公主前陣子熬夜給世子縫的那件絨背心。
流心:“公主,您先去用膳吧,這里奴婢來收拾。”
沈霧坐到炕上,手里的剪刀滑落在地,她神情郁郁,啞聲道:
“流心,我生產那日你就在邊上,對吧。”
“是啊,公主怎么突然問起這個?”
流心在她面前蹲下,擔憂的望著她。
“那天的事你還記得多少?”
沈霧是信得過流心的,前世這傻丫頭為了救自己,被裴謹言的人萬箭穿心而死,那場景沈霧現在回憶起來還揪心不已。
流心:“奴婢都記得啊。那天公主突然早產,府里上下手忙腳亂,太醫說小公子胎位不正,有窒息風險,公主疼了近四個時辰才生,結果剛生完就血崩,奴婢快嚇死了!如果不是有……”
“那之后呢?孩子怎么安置的?”
“小公子是被許氏抱走的,駙馬和奴婢一樣一直陪在公主身邊。公主直到第二日情況才有所緩解,奴婢那時和駙馬分別照看公主,駙馬先去看了小公子,奴婢換班后又去看了眼,小公子倒還挺好的。”
流心說罷,忍不住問:“公主今日為何突然問起這個?”
沈霧深吸了一口氣,“本宮懷疑,裴顯不是本宮的兒子。”
流心張大了嘴巴:“公、公主……”
“你看到了,許氏待我多么刻薄。裴謹言對裴顯好便罷了,許氏既然不喜歡本宮,有何理由對裴顯好,她合該更怨恨我給裴謹言戴了綠帽子生下的這個兒子。”
流心震驚不已,聲音忍不住放低:“可許氏怎么敢這么做!況且若是真的,駙馬……裴謹言他豈不是在外有——”
“等找到孩子,自然就真相大白了。”
“奴婢這就去把許氏抓來拷問!”流心這孩子怒氣上頭,登時就要沖出去,沈霧一把將她拽住。
“不可!此事只能暗中調查。流心,我只信得過你,我把此事交給你去辦,你一定要幫我把孩子找到!”
沈霧當然可以直接抓許氏和裴謹言拷問,她甚至能現在就戳穿裴謹言女扮男裝,戳穿她和沈詔的不倫之戀,讓她現在就下大獄!
可這幾個人騙了她十多年,砍頭疼幾秒,千刀萬剮也不過那幾個時辰的事。
沈霧前世數年的苦痛不是他們幾個時辰的疼能抵消的!
而且她現在手里沒有證據,沈詔大可以賴掉這件事,把自己洗的干干凈凈。
她要的不是這些人死,是讓他們親眼看著自己一步步走進深淵,萬劫不復。
沈霧拉著流心坐下,沉聲道:“如果孩子還活著,許氏一定知道他在哪兒,不能打草驚蛇讓她有機會拿孩子威脅我。你先去查一查她身邊的劉媽媽,沒有幫手她不可能一個人把孩子送走。”
流心點了點頭,“那裴謹言呢?他一定將裴顯的親娘藏起來了,奴婢再派一隊人把那小妖精揪出來!”
“不必。”沈霧表情淡淡。
“你先找孩子,其他事我來做。”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