鴇母扒在門邊,也不知道自己該不該進去,容復一抬手,內力甩出一道掌風將門摔上。
他起身走向沈霧,清冷如謫仙的面容給人以極大的沖擊。
沈霧看似面不改色,心卻不自覺動了動。
容復若不是一直跟她對著干,就說這張完全對她胃口的臉,沈霧也不可能讓他去做太監。
容復步步逼近,眼睛死死盯著沈霧頸后衣襟上的紅痕。
沈霧被他看得有些發毛,警惕地后退了一步,正要開口,容復開了口:
“那你呢?”
容復垂眸看著她,眼神犀利審視,“你來做什么?”
“廢話,拐案是我讓人遞的折子,我當然來查案?!?/p>
“查案?呵!”
容復諷刺一笑,忽然抬手揪住了她的后領,將那抹殷紅扯到她眼下,語氣陰沉:“查案會把自己查到小倌堆里?”
“?”
“什么時候沾上的……”
沈霧也愣了一下,不過她很快反應了過來,抬手掐住容復手腕,冷冷道:“放開本宮!”
容復一動不動,二人四目相對,火花四濺,劍拔弩張。
容復的腕子被沈霧攥到不過血,皮下都開始泛紫,換個人早就疼得捂著手叫喚了,容復還跟沒事人似的,看沈霧的眼神冷的像寒冰,直到屋外傳來敲門聲——
“大人,屬下有要事稟告?!?/p>
“……”
容復先松了手,語氣淡漠,“進來。”
沈霧放手大步走到邊上,低頭整理衣襟。
容復這混賬手勁是真的大,她束好的領口都敞開了,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們做了什么不可見人的勾當。
東廠番役推門而入,看見沈霧頓時一愣,正不知該進該退,容復道:“有話快說?!?/p>
督主似乎心情很差。
番役趕緊長話短說:“前兩日和李金氏在此相會的男子抓到了?!?/p>
“帶進來。”
沈霧立即回過頭,她還記得當務之急是救出小家伙,和容復的賬可以慢慢算。
番役看了眼容復才頷首退下,不一會兒一個男子被蒙著眼帶進了屋。
他雙手被捆,慌張道:“我只是來尋個歡,什么壞事兒都沒干??!”
“閉嘴,我問什么你答什么。”
沈霧絲毫沒有在容復地盤的覺悟,反客為主審問起來。
“你和金氏見過幾面?”
“大概有個十來次吧……前天是最后一次,本來說的好好的一晚上三錢,她半路跑了,我就給了一錢……”
“她自己走的?”
“沒有。是被個男人帶走的,我才知道那是她男人。我聽他倆說話,那男人說惹麻煩了什么的,具體的我沒聽清……”
男人回答的倒是老實,沈霧審視的掃過他全身,發現他瘦的出奇,說話時總搖頭晃腦,看著精神卻又像沒睡醒一樣。
沈霧瞇了瞇眸,緩緩道——
“你抽大煙?!?/p>
“你抽大煙?!?/p>
身后一道清冷的嗓音和她的聲音重疊在了一起。
二人對視了眼,又各自漠然別過頭。
男子整個人彈了起來,說話開始顛三倒四:“不不不,我哪敢抽大煙,我不抽,我哪有銀子抽那玩意兒,再說朝廷都禁了,我真沒有,我我我……”
沈霧:“金氏和你一樣抽大煙吧。我就覺得奇怪,她剛來燕京不過一月,跟你在上仙坊就見了十幾面,她到底有什么必要只跟你見面。你二人是以此為借口,在這兒交易大煙對吧。”
容復的想法與沈霧一樣,他看著沈霧的側顏,神情有一分微妙的變化。
男人掙扎了一會兒,一把鼻涕一把淚哭了起來:“求求郎君娘子放過我吧,我是戒不掉才會抽的呀!求你們千萬別把我交給官府!求求你們了!”
沈霧眼皮一跳,心想這什么狗屁稱呼。
容復:“你二人每幾天在此抽一次大煙?大煙是從哪里得來的?”
“我癮大……每三天來一次,東西是她賣給我的!她從京外帶了不少,自己沒有什么門路,要我幫她賣,我之前在黑市有認識的人,就把金氏舉薦了過去。那人叫麻子,攤位在黑市,表面上是賣器皿的,實際上是賣大煙?!?/p>
男人將自己知道的全部和盤托出后,番役將其帶了出去。
沈霧若有所思,容復盯著她看了須臾。
她竟然真是來查案的。
目前看來沈霧與李揚李金氏都無牽扯,父親的推測應該是錯了。
“容復。”
容復回過神。
沈霧道:“既然都是為了查案,先把你我恩怨放放?合作吧。”
二人對視片刻,容復:“好。”
……
金氏和李揚走得急,什么也沒帶,很快吃光了干糧,金氏不得不冒險上街買了兩碟菜。
正等著,身后長街突然傳來甲胄碰撞的聲音,金氏神經一緊,迅速躲到了門后。
幾個帶著枷的人被錦衣衛推著走過這條街,看清幾人長相的金氏冷汗都嚇了出來。
待錦衣衛離開,堂中食客窸窸窣窣議論起來:“聽說朝廷本來是查拐案,結果查到黑市卻查出了大煙,今天上午錦衣衛就開始全城搜捕了?!?/p>
“朝廷禁大煙都禁了多久了,這群賣煙的勾人上癮發財,如今只要敢買朝廷便敢抓,全都砸在手里,真是痛快!”
“客人,您點的菜好了。”
金氏臉色煞白,撈上食匣,頭也不回的離開了。
回到家天已經黑了,李揚不悅道:“怎么這么晚回來。”
“朝廷把黑市大煙抄了。我剛看見麻子被錦衣衛帶走?!?/p>
李揚一愣,“朝廷怎么突然抄大煙?難道是陳山?!”
陳山便是和金氏在上仙坊抽大煙的人,金氏搖頭:“朝廷是查拐案查到黑市發現的,我回來之前在四大街上都轉了一圈,錦衣衛、兵馬司都在查大煙,沒人查拐案了?!?/p>
李揚只覺得眼前發黑,“你給了麻子多少煙?”
“帶來的一半都在他那兒,錢我還沒拿到呢!”
金氏哭著說:“這下虧大發了。這一禁,東西帶不走可怎么辦?。 ?/p>
李揚在屋內來回轉圈,金氏那些大煙里有一半是他出錢買的,這就意味著他要和金氏一起虧本。
二人現在本就已經沒錢了,時局緊張,孩子不能脫手,他們往后真要喝西北風了。
李揚:“趁現在朝廷剛開始查,先把東西脫手變現,然后咱們再跑。”
“說得簡單,之前都是讓陳山給麻子,咱們去哪兒找要大煙的!”
李揚咬了咬牙,“實在不行……就去問問陳山?!?/p>
對金銀的渴求蓋過了被通緝的恐懼,加上朝廷現在查大煙,二人心生僥幸。
李揚:“明天就是第三日,我先喬裝去上仙坊,看看有沒有埋伏。若是安全,你再去上樓去見陳山,交易后咱們趕緊跑?!?/p>
翌日,二人馬不停蹄地展開了行動,李揚喬裝打扮成書生模樣,來到上仙坊隨便點了一人,他坐在上仙坊大堂里喝酒。
李揚假意詢問了窯姐兒,得知除了前兩日來了官兵搜查了一番,后便沒人再來了。
他又假裝醉酒在上仙坊轉了一圈,沒看到可疑的人,便飛快趕到隔了一條街的茶館,告知了金氏。
沈括在宮內來回踱步,早朝上的事令他心煩意亂,拿不定主意。
他沖殿外吼道:“容復人呢!”
陳旺跑了進來,“陛下,督主回來了——”
劉兵看看二人,驚訝道:“老哥和嫂子還不知道呢?沒派人去看放榜嗎?三小姐榜上有名,可是我朝第一批女舉人啊!我今日特意去看榜,沒看到我女兒,反倒看見了三小姐?!?/p>
劉兵的笑容有些變了,呵呵說道:“老哥這可就不實誠了,當初不是說不讓三小姐考女官的嗎?”
容首輔已經愣住了,容笑私自去考科舉和容笑考中了舉人,兩件事的沖擊讓他立時三刻沒回過神,他甚至不知自己這會兒是該憤怒容笑的隱瞞,還是該欣喜容笑考中了舉人,臉上色彩紛呈,很是滑稽。
容夫人反倒比容首輔先回神。
劉兵還在笑瞇瞇的說:“其實老哥不用跟我裝的,你說你要讓三小姐考科舉,你直說就是了,難道還怕箐箐搶了三小姐的名額不成,那會兒見老哥生氣的厲害,我險些就真不讓箐箐考了,你說這事鬧的。”
容夫人嘴角耷拉了下來,劉兵這哪里是來道喜的,他是問罪的來了。
怪不得當初他要把容笑和劉箐一起找夫子的事告訴容首輔,不是酒醉說溜了嘴,是怕容笑學得好占了一個科舉名額吧。
“劉大人這話就不對了。當初說考女官拋頭露面的可是你,勸我家老爺不讓笑笑去考科舉的也是你,怎么現在反倒成了我家老爺說謊隱瞞了?而且你不也讓劉箐去考了嗎?你說拋頭露臉,你讓她去考作甚?”
維護女兒的容夫人嘴不饒人,劉兵被說的臉一陣青一陣紅。
容首輔回過神來,也漸漸抿出其中的不對勁,想通了當初的事,心下頓時有些作嘔。
“臣附議!”又一官員出班,朗聲道:“長公主一身舊疾,曾帶病上朝,先皇當朝賜座。長公主今日容色不佳,微臣以為長公主是舊病復發,故而用椅,理應通融?!?/p>
“一派胡言!”
容首輔和幾個官員當朝爭執起來,幾人你來我往吵的熱火朝天。
沈霧已經習慣了,不管是先皇在世還是沈括登基,只要有她在的朝會都免不了因為她吵鬧不休。
容首輔更是彈劾她的第一人,以一己之力舌戰群臣不落下風,次次雙方都是打個平手,不了了之。
沈霧本也沒把今日朝會放在心上,她預計再吵一炷香的功夫大概就能下朝了。
這時,容復在上首不知對沈括說了什么,沈括忽然說道:“夠了,都給朕住口!”
皇帝說話還是有用的,奉天門前頓時安靜下來,沈括義正詞嚴:
“長公主有不世之功,理應有特權,這不僅是朕,也是先皇許下的。容首輔,你不必再多言了?!?/p>
“是,皇上?!?/p>
態度轉變如此突然?不像沈括的做派。
沈霧眼珠一滾,視線從沈括身上緩緩移向容復。
容復的眼神涼薄又淡漠,他長相清冷孤高,饒是穿著艷色的赤色飛魚服依然是一副仙人姿態,人模狗樣的。
沈霧瞇眸,如果她沒猜錯,此事是容復的主意。
果不其然,文官班中一人出列,高聲說道:
“皇上,長公主的確勞苦功高。長公主自十二歲起便在先帝身側協理朝政,如今已有十三年,這十三年公主積累一身舊疾,為了朝政耽誤了救治,微臣甚是憂心?!?/p>
此前他一直游手好閑在外鬼混,有一票五湖四海亂七八糟的朋友,這些年他明面上不與這些人來往了,但私下里依然還保持著聯系。
許氏想報仇,明著來是不可能的,唯有暗中下黑手。
裴謹行眼里閃著陰毒的光,他輕聲道:“娘你放心,我一定給你出氣?!?/p>
裴謹行回到住處后,便找來身邊侍從,“去幫我辦一件事?!?/p>
侍從聽后十分猶豫:“少爺,那可是長公主,咱們的人……”
“你怕個屁啊,潑完了就趕緊跑,抓到了咬死不承認。就算東窗事發,撐死了不過是個小罪,有我在,我保證他們大獄都不用蹲。”裴謹行很有自信。
他掏出兩張五十兩的銀票,“定金五十兩。明日一早事成再付五十兩。”
侍從接了下來,他此前就是游手好閑的混混,認識不少為了錢不要命的,何況是這么多銀子。
“您等我消息吧?!?/p>
“皇上,本宮有一樁事上奏,想請皇上公斷?!?/p>
“長公主說罷?!?/p>
沈括揚起一抹溫和的笑容。
“先請皇上把您身邊的禁軍頭領裴謹行找來。”
勛戚班中裴國公裴志城臉色一變。
沈括往身旁看了眼,容復淡淡道:“裴統領一直未曾入宮,誤了早朝,已經派人去尋了?!?/p>
正在這時,
還不等他細想,裴謹行已經帶到,沈霧揮了揮手,幾個錦衣衛押著一人從金水橋走了過來。
“跪下!”
“草草草草民參見皇上,參見公主……”
這人嚇得快暈了,腦袋恨不得垂進胸口里去。
沈括皺眉:“長公主,這是何人?”
裴謹行額上冒出一粒豆大的汗珠,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