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到為這個年紀的官家蔭監生開立的開蒙堂外,講桌上的夫子就停下了聲音,他認出沈霧,叫堂內的孩子們自己讀書后便出門來到了廊下。
“給公主請安。”
祭酒提前打好了招呼,“這位就是世子沈珉,你帶他去先叫他旁聽一堂課?!?/p>
“是?!狈蜃宇I著沈珉進了學堂。
祭酒將沈霧請到他的書房里,將開蒙堂各夫子的名冊交給沈霧審查。
他道:“公主放心,這些人都是我一一挑選的,定能將兩位小公子培育成才?!?/p>
“夫子不必特意關照他們二人,既然是在外讀書,便與其他孩子一視同仁。”沈霧說罷,合上冊子道:“這里面我還想再欽點一人。”
“公主請說?!?/p>
“裴謹言。”
祭酒一愣,沉默了下來,“公主為何要讓他……”
他頓了頓,一臉嚴肅道:“公主既說一視同仁,那就不要因私廢公,誤了別的孩子讀書的進程。”
“夫子放心?!鄙蜢F神情坦蕩,“我只是覺得以裴謹言的才學,教導正義堂的監生也有些不妥,開蒙堂都是孩子,反倒更合適。”
這話也是,裴謹言四年前能上金殿才學是不錯的,可四五年下來養尊處優功課都懈怠了,祭酒已經聽了不少有關他教錯課題的監生的抱怨。
斟酌半晌,祭酒點了點頭:“那好吧。”
另一邊,被帶進學堂的沈珉坐在夫子安排的位子上,好奇的四下環顧。
堂內有十來個孩子,最大的也不過十二三,他們豎著書本裝模作樣的讀書,眼神卻一直掃向沈珉。
好不容易熬到下課的敲鐘聲,夫子放下書,對堂內的孩子說道:“今日課業就到這里。以后堂內會多兩名新同窗,他們年幼,爾等作為兄長,切記不可以大欺小,學問沒長進,德行反倒丟了,日后出了國子監,不要說是我的學生,丟了我的臉面?!?/p>
夫子威嚴沉肅,席間孩子們大聲應道:“是——夫子?!?/p>
夫子離開后,孩子們一擁而上,將沈珉團團圍住,七嘴八舌問:“你是誰家的孩子???你好小,你多大了?”
“剛才送你來的是山長吧,山長身邊那個穿紅衣的是你娘么?你娘可真好看!”
沈珉點點頭說:“是我娘,我今年四歲,我叫沈珉,我娘叫沈霧,她是長公主?!?/p>
“長公主!”
幾個年紀小的不知道沈霧的威名,有兩個十來歲的孩子聽到后對視了眼,擠開其他人一屁股坐到沈珉兩邊。
“沈弟弟,我叫龐德,我是這兒最大的,今年十三。以后你有什么事兒就找我,我都能解決!”
“我,我也行!”另一個少年也伸出手,“我可以幫你寫課業,我會模仿筆跡,保證夫子看不出來!我叫夏志。”
這兩人來后其他人就訕訕退開了,兩人都是班里一霸,別人不敢招惹。
沈珉笑瞇瞇喊兩人哥哥,對他們的示好來者不拒。
國子監里不讓帶侍從,沒兩個跟班可不行,而且他們這個年紀讀的書沈珉之前都讀過,抄書這類的課業甩出去,他就有更多的時間玩了。
很快沈珉就很兩人混熟了,他個頭不過到兩人膝蓋,卻被他們當成老大獻媚奉承。
國子監后有個林子,是給他們這些孩子午休的,但被龐、夏二人暗中占了。
“沈弟弟,你在這兒玩一會兒,我們去給你拿午膳來。”
兩人走后,沈珉跳下石桌在林子里轉悠起來,四下無人,他悠閑地背手吹起口哨,那模樣根本不像是個四歲的孩子。
他晃悠著從竹林里轉了出來,袖中藏著從龐德那里順來的松子糖,邊哼著不成調的小曲邊踢著石子兒,國子監的回廊九曲十八彎,很快沈珉就迷失了方向,忘了來路,直到聽見前面傳來聲音,沈珉才循聲跑了過去。
三七牽著小福寶,對前面的人說:“多謝大人為我們帶路?!?/p>
“哪里哪里。不過公主她正跟祭酒大人在書房議事,您和小公子是去找公主還是……”
“既然公主正忙那便不去了,直接去學堂吧,讓小福寶先旁聽一節課試試?!?/p>
三人邊說邊往廊下走去,沈珉從后頭的草叢里鉆了出來,在太湖石后露出半邊小臉,盯著三七身邊的小人兒,心中暗忖,那應該就是玉翡說的琢玉了。
這個背影……他莫名覺得有些眼熟。
沈珉皺了皺眉,悄悄跟著三人往學堂走,三七和小福寶剛到學堂外,上課的鐘就敲了,監生們涌進學堂,三七松開小福寶的手,“進去吧。”
小福寶乖巧點頭,跟著夫子進了學堂,這時,龐德和夏志慘白著臉從廊下跑了過來。
“金大人!不、不好了,沈小世子不見了!”
夏志白著臉說:“我們就讓他在林子里自己玩一會兒,我們去給他帶午膳,可、可一回頭人就不見了,我們找了好幾圈都沒找到……”
“什么!”三七和金大人臉色皆是一變,三七作勢要走,“我去稟告公主……”
“三七姐姐?!边@時,沈珉主動走了過來,龐、夏二人看到他表情才緩和了些。
龐德語氣沖了些:“你跑到哪里去了!我不是說讓你在竹林里等我們的嗎!”
沈珉故作害怕的往三七身后躲,“我、我等了很久你們都不回來,我一個人害怕,就、就……”
金大人:“罷了罷了,你們兩個先進去,有什么都等散學后再說。”
三七蹲下身給沈珉整理衣衫,“世子可是沒用午膳?奴婢帶您去用完午膳再回來。”
“我不餓三七姐姐,我想進去聽課了?!?/p>
“那好吧,等散學了奴婢再帶您去吃?!?/p>
來之前剛用完早膳,三七料想他也不餓,便目送他進了學堂。
金大人:“我帶姑娘去見公主吧。”
“好?!?/p>
沈珉走到位子上坐下,他四下環顧尋找小福寶的身影,堂中人不少,他又不知道小福寶的長相,一開始并未尋到,直到看到靠窗第三個位子,望見那身熟悉的衣裳,沈珉確認了那就是琢玉。
這個身影……越看越覺得熟悉,到底是在哪里見過?
夫子講的課過于高深,小福寶努力聽了一會兒,頭暈腦脹,小臉忍不住皺巴在了一起。
他見無人注意,低下頭扣了扣手指走神,這時小福寶忽然覺察到一股不善的視線,一直在盯著他看。
小福寶好奇的轉過頭。
嘭——
桌椅碰撞的聲音響起,打斷了堂上授課的夫子。
夫子放下書,循聲看去,“……沈珉?你怎么了?”
沈珉死死攥著桌角,指節因用力過度而泛白,他喉嚨發緊,聲音像被掐住嗓子般斷斷續續道:“我、我、我沒事……”
堂內其他監生紛紛投來好奇的目光,竊竊私語聲逐漸響起,夫子知道沈珉的來歷所以格外擔心他的狀態,走下講臺來到沈珉身邊,“你真的沒事?若是哪里不舒服一定要告訴夫子?!?/p>
“我真的沒事,我就是……”沈珉吞咽著口水,“腳不小心踢到了桌子,有些疼……”
夫子臉色稍霽,“那你小心些。我們繼續上課……”
小福寶看著沈珉,身子僵硬的仿佛被凍住了。
眼前浮現出一張兇狠的臉,比他高半個頭的男孩,將燒的滾燙冒煙的熱油往他喉中灌,說:“你狗叫的難聽死了!不要再叫了!”
是哥哥!哥哥怎么會在這里!
小福寶回過神,飛快扭過頭,力道大的頸骨發出咯吱一聲。
他低下頭,雙肩止不住的輕顫,整個身子蜷縮在座椅里,眼眶里迅速泛起淚花,小福寶緊緊咬著下唇好不讓自己哭出來,喉嚨里發出壓抑的嗚鳴,像被掐住脖子的幼獸,滿臉都寫著驚恐。
他閉緊雙眼,努力克制想尖叫逃離的沖動,心里不斷默念,幻覺!一定是幻覺!
一旁的監生發現小福寶不對勁,把手舉得高高的,“夫子!琢玉身子不舒服!他哭了!”
夫子又一次被打斷授課,無奈的說道:“是嗎,那你就先出去吧,我叫人把你的侍從找來帶你回去休息。”
小福寶抬起頭,淚汪汪仿佛見了鬼的表情令夫子心下一驚。
這時,一道聲音傳來:“夫子,我是琢玉的哥哥,我帶他去找娘親?!?/p>
夫子一看是沈珉,點了點頭,“那好,出了院子便有小廝,叫他們帶你們去找公主?!?/p>
“多謝夫子。”沈珉二話不說拉住了小福寶的手,強行將他從位子上拽了起來。
小福寶抗拒的縮著肩膀,可他力氣不如沈珉,很快被他拖出學堂。
沈珉并沒有帶他出院子,而是來到了晌午去過的竹林。
確認這里空無一人后,沈珉才松開小福寶的手,轉過身惡狠狠道:“你怎么會在這里!”
小福寶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驚恐的看著沈珉,小臉嚇得血色全無。
沈珉不敢耽誤功夫,生怕下人們聞訊找過來,他瞇了瞇眸,質問道:
“你的嗓子不能說話了是吧?”
小福寶喉中只發出嗬嗬的聲音,恐懼讓他此時半個字也說不出口了,只知道點頭。
只要他聽哥哥的話,挨打的時候就能受傷輕一些。
小福寶已經想不到哥哥為什么會出現在這里了,他現在只想躲起來,或者去找姨姨。
嗚嗚姨姨你在哪里,福福好害怕!
沈珉再三確認小福寶的確不能說話,這才長舒了一口氣,他轉念一想,小福寶在王府待了這么久,沈霧還沒把他認出來,說明此事還有轉機,現在他只要讓小福寶徹底閉嘴,以后他就能高枕無憂,再也不必害怕沈霧的親兒子某天會突然冒出來了。
富貴險中求,既然已經踏出了這一步,他就不打算再回頭了??!
沈珉眼珠嘟嚕一轉,計上心頭,他得意的笑道:“狗娃,你還不知道吧,我找到親娘了?!?/p>
小福寶揉著眼睛,哭的上氣不接下氣,聽到這話才抬起頭眨巴著糊成一片的睫毛。
娘親,不是葛嬸嬸嗎?
“不是?!鄙蜱肟闯鏊砬槔锏囊馑?,笑著說:“其實我是公主失散多年的兒子。聽說我娘把你收養了,咱們可真是有緣啊狗娃,我又是你的哥哥了?!?/p>
小福寶的心重重顫抖了兩下,一股前所未有的委屈和絕望涌上心頭。
姨姨的兒子竟然是哥哥……那姨姨以后,會像嬸嬸那樣對他嗎?
小福寶哭的上氣不接下氣,沈珉滿臉厭惡,不管是重生前還是重生后,他還是討厭他!
總裝成一副乖巧可憐的樣子討大人的喜歡,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