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著怒吼的汪洋,我感激地望向齊師傅:幸虧有你。讓我們警察能守住一個簡單的承諾——護民平安。
但是,等我看向齊師傅的時候,發現他正趴在水里瘋玩,還開心得嗷嗷叫:
嘿,徒弟!你看咱們現在這樣,像不像《男生女生向前沖》那個終點大瀑布?
我愣了愣。
他又笑嘻嘻說,那待會兒我們爬上坡,能不能贏個大冰箱抱回家啊?
我一番感謝的肉麻話,剛到嘴邊就咽下去了。我要收回對他的所有好評。攤上這么一個愛開玩笑的警察師傅,有時候我也心累,也挺想報警的。
卸掉潛水裝備后,大伙也終于能開麥交流了。我見考古隊員們個個面露憂色,望向我倆的目光卻一如既往地充滿信任。看來,“有困難找警察”,已經成為全國人民的共識了。
“喂,警察同志,現在這什么情況啊?”一人大聲問。
“咱們接下來怎么辦?都聽您二位的!”另一人也張口附和。
為了安撫眾人情緒,我撒個謊說應該是前面墓道出現了小范圍滲水,不必擔心,海水很快會流干,大家耐心等一等。
我當然沒提那個間諜,因為敵人肯定還在暗處監視著我們的一舉一動。也請您理解,就目前公開的涉及國家安全典型案例,雖以利誘居多,但國與國之間的博弈不可能只靠這樣小恩小惠,緩慢滲透。在大眾看不見的地方,那些心狠手辣的敵人更多是通過暴力脅迫與威脅,逼人就范。若我主動捅破這層窗戶紙,對方肯定會惱羞成怒,做出更多對我們不利的事情。
大概過了半小時,海水果然流完了。等待的過程中,我也用“水流深度x寬度x流速”的萬能公式,粗略估算了每秒總水量,并推測這座海底墓穴上方很可能有一塊蓄存了海水的小洼地。
洼地是水流沖刷、冰川作用與其他地表侵蝕作用的結果,它們就像一個個匯聚海水的圓盆,而敵人一旦鑿穿盆底,盆里的水就會源源不斷涌進墓穴。最初那一聲轟隆巨響,應該正是敵人炸開了洼地與墓穴之間的巖層,才將上方的海水導入下方的墓穴。
我們拖著濕漉漉的身體繼續向前。迎接我們的,有兩個好消息。
第一個好消息是,盡管大量海水涌入墓道,水位卻沒有明顯上升,甚至還有所下降。
這表明我們正在走上坡路。按照這個進展,我們很快就能擺脫海水的威脅。而結合我之前的推測,只要找到洼地底部與墓穴頂部的連接處——那里很可能已經被間諜炸出了一個洞。既然海水能涌進來,我們同樣可以從那里鉆出去。洞口正是我們逃生的希望。
第二個好消息是,整面石壁的大半部分也被巨大的海水壓力沖垮,幾乎碎作齏粉,這也讓我們可以輕松通過。
我指揮眾人穿過斷壁殘垣,回頭卻發現齊師傅還在搗鼓那面石壁。只見他蹲下身,拾起一小塊碎石,認真端詳其上的花紋,思索片刻,又將它小心翼翼地放入腰間的儲物袋里。
“您又發現了什么?”我放慢腳步,故意落在隊尾,向他請教。
齊師傅微微一笑,低聲說:“徒弟,你得有個心理準備。咱們遇到的,跟那伙盜墓賊撞見的,恐怕不是同一個機關。現在咱走的這條路,和他們也不一樣。如果他們當時也撞見這么一個大瀑布,這石壁不可能還完好無損。他們肯定摸著別的門路逃出去啦。”
“那您覺得,他們下墓下了哪條路,又是怎么逃出去的?”我問。
齊師傅卻沒立刻回答。他只是摸了摸口袋里的石頭,淡淡一笑,說那誰知道呢,咱們走一步看一步吧。
我們確實走一路,看一路。我在心里默想:按照唐墓的結構,這扇石壁位于墓道盡頭的“過洞”位置,下一座主要建筑是“天井”。果然,一走出“過洞”,映入眼簾的便是一個寬敞的天井,四周石壁上繪滿了恢宏精美、流光溢彩的壁畫。
我舉起腕燈,掃視一番:
嗯,這第一座天井沒有陪葬品,滿室的壁畫卻保存完好。明眼人都能看出來,那伙盜墓賊沒來過這里。
如果讓我用一個成語來形容盜墓分子,那就是“窮兇極惡”。窮,就是極端的意思。盜墓分子總喜歡把事情做到極端,做絕了。他們自稱摸金,卻不可能只摸走金銀珠寶。只要能賣錢,什么墓志石刻要挖出來,什么隨葬衣物要剝干凈,甚至連壁畫也要用膠水糨糊抹一抹,順手敲走幾塊。
這座天井是方形穹窿頂,由東南至西北,依次畫著金烏、月蟾、繁多星辰,正中央是用白灰顏料點裹的北斗星,斗柄極長,灼灼耀眼。墓頂下至天井四壁,東西兩壁分別承載著青龍、白虎,南北則是朱雀、玄武,這是唐墓里常見的四神天象圖,用來指示墓穴四面方位。此外,四面壁畫的中段竟然連綿成一個完整的圈,畫出一長隊英姿颯爽的唐朝狩獵騎士,箭追日月,馬踏青山。
見此,考古隊的同志們立刻就走不動路了。他們一個個也不擔心被困墓穴的事,紛紛駐足觀賞,還絮絮叨叨說什么高等級唐墓壁畫,什么穹窿星象圖,什么列戟圖,偶爾發出一片驚嘆。仿佛為了彌補沒帶照相機的遺憾,他們恨不得把眼睛貼在壁畫上,全面掃描每一個紋理細節。幸虧有我和齊師傅兩個毫無美術細胞也不懂得欣賞藝術的惡人,不停在后面催他們快走快走。
我們只需一眼就能抓住重點,所以壁畫上的細枝末節就像過眼云煙,沒必要反復賞玩。
當前學界普遍認為,唐代修建大型貴族墓葬,往往有開鑿天井和壁龕的習慣,墓主人的身份地位也與天井多寡有一定聯系,比如太子、公主墓可超過6個天井,而初唐時期一、二品官墓里卻最多只有5個天井,再低品級的官員就更少了,甚至一個天井也沒有。
天井中常繪有大型壁畫,借此展現墓主人的地位與日常生活。國寶之所以被稱之為國寶,也正是因為它們可鑒古通今,讓我們得以觀見千百年前的社會、歷史、繁榮盛世與璀璨文明。這是我們每個中國人共同擁有的寶貴財富。
在唐墓里,所有壁畫一般以最后一個天井為界,分為前后兩個部分,前半部分主要描繪墓主人外出游獵的場面,后半部分則主要描繪墓主人在內宅的生活及其附屬的建筑物。至于這壁畫上的列戟,也是有講究的。《舊唐書》曰:“唐制三品,門列棨戟”。按規定,只有官、階、勛均在三品以上的官員,才能在門前列戟。我仔細數了數,這里東西壁畫共列12戟,后面圖像因接近墓道口磨損嚴重,已經看不清了。此外,壁畫沒有宮廷中常見的儀仗圖、樂舞圖等,卻隨處可見琴棋兩玩、棋格團花紋圖案,以及富有宗教色彩的仙人對弈圖等,人物神態栩栩如生。
我和齊師傅對視一眼。
結合壁畫所繪內容,很明顯,這位墓主與圍棋大有淵源。第一,墓主生前可能地位極高,且立下了圍棋有關的功勛;第二,墓主生前可能是“棋待詔”一類的小官,但其近親或家族里必須有正三品以上的大官。
至于為什么是墓主家族而非墓主本人,因為目前所知,就算是盛唐棋壇第一國手——“棋圣”王積薪,稱得上大唐圍棋界的天花板了,也只是像李白一樣“供奉翰林”,供皇帝消遣解悶而已,并沒有品秩。
這位墓主,膽敢修建這么一座“圍棋主題”的高等級唐墓,要么是他立下的大功勛與圍棋密不可分,要么是仰仗背后家族的滔天權勢,逾越了規制。
“你看這幅壁畫,畫的正是〈王積薪圍棋圖〉。這位倒霉的‘戶主’應該是中晚唐時期的人。”齊師傅一邊瀏覽,一邊評判。
有盜墓賊會叫墓主為“東家”,因為他們是來摸金的,要靠東家吃飯。
而我們這邊的文物偵查警,對外稱呼墓主,也不叫“墓主”,而叫“戶主”。因為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他們也是被入室盜竊的可憐人。
順著齊師傅手指的方向,我將目光投向東壁:那幅壁畫上,有兩名女子正在對弈。側面另有一人,像只烤鵝伸長了脖子,似乎在偷聽什么。
這幅畫,讓人很容易聯想到唐代李肇在《國史補》里收錄的一則奇聞:“棋圣”王積薪自認為棋藝天下無敵,洋洋得意。有次游歷京城,他投宿一家旅店,夜晚卻聽到隔壁老太太喊她兒媳下一局棋。她們各自說落子在棋盤何處,王積薪默默記住,第二天按她們的落子順序,恢復棋路,竟發現完全比不上她們。這才明白高手在民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這幅畫,既能將盛唐的故事作為題材,說明這位唐朝戶主也只能生活在中晚唐時期。
我們繼續向前走,走到第一個天井的盡頭,眼前出現了第二個過洞。
可讓人氣惱的是,這第二個過洞,同樣高約兩三米,同樣嵌著一扇緊緊關閉的石壁大門,看樣子無法通過。
石門同樣有一個貓眼小孔。
小孔右下方,同樣有一列豎寫的仿古文字——“沉”、“香”。
沉香?這是什么意思?與第一道門的“壺口”又有何關聯?
心頭種種疑問,我卻顧不得細想,立刻轉頭命令所有人:搜尋整座天井!
既然第二扇石壁門完好無損,并未被水流沖壞,那么海水肯定是從這第一座天井漏進來的,出口也必然在此。
可是考古的同志們都朝我搖搖頭,說警官您別異想天開了。我們剛剛已經細細欣賞了墻上每一幅壁畫,別說有什么裂口,就算連一個壁龕小洞也沒見到啊。
那或許還有一種可能。齊師傅上前,輕輕拍拍我的肩膀,提醒道:“當時海水涌進墓穴時,這第二扇石門也許本來就是向內打開的。”
于是,當海水從墓內涌出,水流就像一只無形的手,又“幫忙”把門關上了。
所以,石門才沒有被水沖壞。
我低頭簡單檢查一番,失落地發現,齊師傅說的沒錯。沉重的石門石樞與精巧的弓弩機關不同,石門不會腐蝕。只是它建在地底,千年間不斷受到地殼運動的影響,再強大的機關也早已磨損失效,最終,堅固的石門敗給了永恒的時間,自動卸下防御,向內打開。
證據就在石門底部。不僅留有明顯水痕,還一直延伸到門內。而且這扇門一點也不堅固,我甚至僅用一只手就能推得它搖搖晃晃。
時警官,第二道石門壞了。輕輕一推就能開。聽見我遠離了喧囂的人群,那間諜也打個深深的哈欠,仿佛一只剛從冬眠中醒來的熊,饑腸轆轆要吃人。他又補充說:“但愿門開后,您別被嚇破了膽。”
......嚇破膽?什么意思?
門后,會隱藏什么危險嗎?
又是一連串疑問涌上心頭。我的雙手正準備推開石門,卻一瞬間卸了力。
眾人原本齊心協力地幫我一起推門,卻因為我的突然停頓,那扇即將開啟的石門又緩緩關闔了。大家紛紛停下手中的動作,一臉不解地望向我,似乎都在詢問發生了什么。
讓開。我上前驅趕所有人,說你們都讓開。
怎么,你自個兒能把這么高的石門推開啊!你力能扛鼎?齊師傅寸步不讓。又指揮著眾人分散在我兩旁,說抓緊推門,別耽誤時間。
眼看這扇石門即將被打開,我心里焦急,卻沒理由讓人停下,也沒辦法,趕緊站在最危險的中間位置,隨機應變。
石門訇然開啟。
眾人卻像見了鬼一樣齊聲驚呼:
門后滑出一個東西!
頓時,我感覺臉上傳來冰涼的觸感。像被一只冰涼的舌頭舔了鼻子,毛骨悚然。再睜開眼,我居然面對面貼上了一雙銅鈴般大的獸眼!
那一刻我才明白,人在極度恐懼的時候,大腦真的會一片空白,無法做出任何反應。我根本動不了,也發不出任何聲音。
我與那只巨獸近距離對視了半秒。短短半秒,卻漫長得像半個世紀。之后,我本能地仰頭向后退,想要遠離那只可怕的怪物。
但萬萬沒想到,身后齊師傅忽然伸手,死死按著我的腦袋。他不讓我轉頭,還逼迫我繼續直勾勾瞪著那雙獸眼。
他冷聲說,別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