鴿子沒有立刻飛走。
它們拖曳著嘹亮的鴿哨,寂靜的夜幕下盤旋一圈又一圈,仿佛在向我們致謝。
“你個瘋子。你不怕這些寶貝鴿子都飛丟了嗎?”我看視野里的鴿子漸漸消失,竟忍不住開始笑。
我肯定也被這個姓齊的傳染了瘋病。
放飛一大群鴿子,我真的,很痛快。
“馴化的鴿子戀家,它們會乖乖回去的。”齊幫我拉開副駕的車門,說,“你這只小鴿子,也該回家啦。”
行。我電話催了底下的分局,又告訴那司機,你就在原地等著吧。大概五分鐘后會有警察來找你,做個簡單的筆錄。沒問題,你就可以離開。
我又指指老齊的白色大眾,說:“你到時候不用說我們是誰,直接給他們報這個車牌號。”
司機原本聽見我說“在原地等著”一句,眼珠惶恐不安地轉了轉,似乎還在琢磨怎么趁機溜走。但等他看見車牌的“西海00002”,立刻老實了,臉色也變得慘白。
直到我們離開,他還像石柱一樣乖乖杵在那里。
我在西海市局有單獨警舍,另外分配了房,車和司機。我就拿積分換了棟小別墅。平常我自己不回去住,就雇個保姆去打理,主要是招待親戚客人的。
到家。我父母還沒登門。
第一個迎接我的人,居然是蹲在門口打呵欠的鄭弈。
“光陰!”鄭弈就像三歲小孩兒一樣,一見面就喜歡撲我,“叔叔阿姨說你最近出院了,我專門來看你。”
時家和鄭家的老一輩人,當年因為幾件跨省文物大案而結緣相識。我們小輩也經常來往。我比鄭弈大幾歲,關系很好,是逢年過節一起串親戚、討紅包的交情。
“......見笑了,這是我發小。”我把鄭弈從我脖頸上揪下來,向齊介紹,“他今年剛從吳州省警校畢業,偵查學高材生。”
鄭弈是吳州戶口,高考本想去吳州大學,受我影響也報了警校。沒想到他985的分數還夠不上定向文物偵查,最后調劑去了反恐偵查。
您別看這位小爺年紀不大,惹出的事兒卻能嚇死人。鄭弈人如其名,早年他還沒出校門,就仗著一腔正義熱血,在行內捅過幾個大簍子,全是我給他兜著底兒。
今年我是忍無可忍,把鄭弈的光輝事跡寫進另一本故事里,并特意申報了他們吳州省公安廳的獎,權當還債。您各位讀者如果有緣,宣傳報道上或許還能看到他的黑歷史。我不再贅述。
解鎖開門,我先把這小祖宗請進屋里:“下次別站在門口傻等了,提前給我發消息。”
可是鄭弈自覺忽略我的話,反而看著我身后,眼睛一亮:“這位是你師傅吧?怎么稱呼?”
“我姓齊,很高興認識你。”齊師傅也細細打量著鄭弈,最后笑著感慨一句,這什么趨勢,年輕的小帥哥都上交國家了!
鄭弈今天也穿著一身黑色休閑裝。但他給人那種玉樹臨風的意氣少年感,跟肖海那種邋里邋遢相比,簡直是云泥之別。都是二十出頭的警校生,鄭弈走大街上,只會讓人懷疑哪位靠顏吃飯的明星忘戴口罩,或者最起碼是個百萬網紅。
鄭弈一進門,清澈愚蠢的眼睛四處看看,挑個主位就坐。我立刻把他拽起來。等齊師傅坐了,才松開他的胳膊。
鄭弈一落座,又開始不停叨叨。為了堵住他的嘴,我親自給這二位泡茶,泡最熱的那種,滾燙的水。
可我一轉身,卻聽見鄭弈在我背后興致勃勃地問:“齊領導,西海市局最近是不是來了一個新警?叫什么......肖海?”
嗯?鄭弈他人在外省,怎么會知道肖海的事?我放慢腳步,豎起耳朵去聽。
可這倆人一聊起“肖海”二字,仿佛被同時按下了消音鍵,聲音壓得極低。真像地下特務接頭一樣。
這是我家。我躲什么躲。我直接推門進去問:“你們在聊肖海?”
我的語調微微上揚。
“哦對......不對。肖海是誰?我不認識什么肖海。”鄭弈吞吞吐吐,表情閃過一絲意外和驚慌。
撒謊。
我注意到,齊師傅不動聲色地拍拍他的肩膀,圓場說:“我們在聊小鄭的同學。也叫肖海,特別擅長公安網絡攻防,還拿過國家一等獎。不知道是不是咱們局里新來的那個。”
又在撒謊。
我掃一眼這兩個又乖又壞的家伙。齊師傅神色如常,語氣從容,表情沒有一絲漏洞。但鄭弈的眼睛太干凈,根本藏不住東西。
我假裝什么也沒發生。順著他們的話題,繼續往下問:“網絡攻防?”
這是網警的領域。每所公安院校都在大力培養網絡安全人才,為國家網絡空間的安全保駕護航。您去當地警校問問網安系的規模和實力,大概就能了解這個地域的信息化水平。
網警的兄弟確實比我們刑警輕松。但他們也不是天天上網沖浪,執法釣魚。
公安隊伍的水平一直參差不齊。有的網警連臺死機電腦都修不好,優秀的網警在校期間就能帶隊跟清北國防生一較高下。
網絡空間的戰爭是沒有硝煙的戰爭。他們玩電腦的厲害一點也在情理之中。因為他們絕不能輸。他們輸了,他們背后的祖國也就輸了。
“肖海之前是網安系的?”我回顧了一下他的檔案和他的長相,確實很符合我對程序員的刻板印象。
“我在吳州警校有一個同學,就叫肖海,但他不是本省戶口,所以分配不到吳州。我聽說他戶籍地在西海,可能想回老家吧。”鄭弈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
我留心觀察他的表情。
鄭弈這次沒有撒謊。
我也如實告訴他:“我們市局確實來了新警,叫肖海。但人家是社招,應該不是你那個警校同學。”
話雖如此,我回頭也得重新看看肖海的個人檔案,再問問他有沒有網安背景。
這不是術業有專攻的問題。而是適配度和接受度問題。專案可不單單有刑警,如果肖海真是網安系畢業,就先給他安排個網警師傅跟著干活。我總不能讓一只練習了四年游泳的小魚跟著幾只小鷹一起學習展翅高飛吧。
“哎光陰,我們都坐著聊半天了,叔叔阿姨怎么還沒來?”鄭弈望向窗外。
現在七點整。
天已經完全黑了。
廚師也上好了菜。做好保溫措施,給我打聲招呼,就下班離開了。
“快到了吧,可能路上堵車。”
我漫不經心地撥個電話,卻聽到一串忙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