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夜晚。我如期赴約,帶著鄭弈來到西海古玩城。
八點,正是西海華燈盛放的時候。
多彩霓虹映在鄭弈好奇張望的眼睛里,蝶粉般撲閃撲閃的。但我注意到,鄭弈也忍不住緊張地咬著下唇——太可愛了。我想,這大概是小鄭從警校畢業后,第一次參與“臥底”行動吧。
嚴格來講,我國刑訴法里的“臥底偵查人員”,一般是指隱匿身份,潛入犯罪團伙內部,協助破獲棘手案件或大案的特殊警察。別說跟緝毒的兄弟們比,我們這危險程度,連“便衣”臥底都達不到吧。
我笑著拍拍鄭弈的肩膀,說放松,你之前不是說要來隨便逛一逛嗎?現在是法治社會,看一場拍賣會,不會有人追殺你。
西海古玩城的夜生活與KTV的舞池、酒吧的蹦迪完全不是一個畫風。
今晚的拍賣盛會,進門的男客基本都穿著倫敦薩維爾街的定制正裝,舉手投足間流露出上流社會的貴族氣質。他們挽著的女客也一個個衣著典雅,大都只是淡施脂粉,清一色的國泰民安富貴臉,同樣掛著平淡的笑意,步履穩重,走過古玩城門口。那里還停著四五輛罕見的豪車,不知是仆是主,只是耐心地候著。看門的司閽似乎還比在場所有人都高貴,他們身材挺拔,昂首闊步,從容不迫地指揮車輛進出。
就連最不起眼的墻角,也有一位拄犀角杖的老者,正笑呵呵講著西海方言,與幾位侍者攀談。我注意到,老者手里盤著的珠串,正是去年香港蘇富比春拍的明代古物。
不得了,不得了。
我和鄭弈走到門口,就看到了這樣門庭若市的一幕。
“光陰,我們真的要進去嗎?”鄭弈突然縮了縮頭,扯住我的袖口,“你看他們,一個個打扮得都像去聯合國開會一樣......”
“怎么?”我笑著看小鄭,“你覺得自己跟他們‘上流社會’格格不入?”
我這句話,其實是跟鄭弈開玩笑的。
這么說吧,這些所謂的“上流人物”,都是血統尊貴的羊;可鄭弈呢,他一出生就是小牧羊犬。
想想鄭家在吳州的基業,再想想鄭弈從小受到的教育,我認為鄭弈吃著粗糠稀飯,也絕不會惦記人家碗里的魚翅燕窩,因為他端著金飯碗,背靠鉆石山。
果然,鄭弈關注的問題只是:“我倆跟這些人的穿衣風格不一樣呀。你看,他們穿著全世界最貴的西裝,我穿著沙灘背心和大拖鞋,你不覺得很搞笑嗎?我們這樣非常顯眼,很容易暴露的。”
“我們就是要顯眼。”我特意給他留了半分鐘,讓小鄭好好品味這句話,然后低頭戴上銀邊眼鏡,摸摸微型錄音設備的凸起和定位器一切正常:“再強調一遍,你要全程跟著我。”
西海古玩城的觀光電梯緩慢升到十一樓,從電梯里就可以俯瞰西海灣的夜景。蜜橘色的電梯燈光下,鄭弈興奮地指著電梯外面的景色,問東問西。
西海古玩城不僅建筑風格很像圓筒似的客家土樓,內部結構也很“古樸”,連電梯都只能通到第十一樓。
“這是什么破規矩啊,”鄭弈得知還要徒步走上第十二樓,詫異地說,“哪有修電梯修成單數樓層,還故意留一層給人爬的?喜歡玩登山運動?”
“......你少說點話吧。別讓他們采集太多你的聲音信息。”我借著扶眼鏡的動作遮住嘴唇,低聲提醒鄭弈。
“采集聲音信息?在哪里?”鄭弈好奇地問。
我故作漫不經心,目光蜻蜓點水般,點過樓梯東南角一盆虬枝鐵松:“看到松針尖端的反光了嗎?那是荷蘭最新型的聲紋采集器。”
既然他們敢在這里安放信號屏蔽器,那么,什么針孔攝像機,什么監聽器肯定也不會遙遠。
“你怎么知道?”鄭弈壓低聲音。
我敲了敲眼鏡框,笑道:“這種寶貝,民窯的,終究比不過官窯的。”
通往十二樓的旋轉木梯蜿蜒如蟒,鋪著波斯地毯,每走幾步,就能見到一座價值不菲的古董鎏金香爐,它不是擺件,還真能燒東西,連廊上青煙繚繞。匾額上寫著“西海十二樓”顏體大字,往里面是一盞盞水晶吊燈,將蓋著紅綢和金穗流蘇的展柜切割成無數菱形碎片,紛飛紛散,融入滿室奢華的金錢氣息。
接近門口,鄭弈卻突然停住腳,我順著他的視線,仰頭望去——
笑聲自我們頭頂炸開。
“時警官,您還真守信。”魚羨山倚著黃花梨欄桿,金絲楠佛珠在他的指間碾過一輪又一輪。
他還穿著上次我倆見面時,那一件深藍西裝。似乎已等候多時。
一見我,魚羨山立刻眉開眼笑,像一條蟄伏深海,等待吞噬船只的巨魚。
一見我身后的鄭弈,他的笑容卻變成了冷笑:“果然,您又把這個小尾巴帶來了。”
我的太陽穴突突直跳,側身擋住魚羨山充滿敵意的視線,下意識地將鄭弈護在身后。
“眼鏡真漂亮。”魚羨山細細打量著我的面龐,夸贊道。
我不著痕跡地避開他的視線和無聊的話題。也沒聽清他說的到底是“眼鏡”,還是“眼睛”。
“這邊坐。”魚羨山帶我繞過熙熙攘攘的人群,更上一層樓。
頂層包間。
紫檀八仙桌,擺著一圈青瓷茶盞,桌邊除了主位,還有兩個顯眼的北官帽椅,是分別給我和鄭弈的。
桌上,竟然已布好一盤棋。
那是一盤圍棋。桌面兩邊還有黑白棋罐,我一看棋罐上面花紋就認得,這兩只都是乾隆年間的斗彩海獸紋罐。里面棋子也每一顆都泛著玉色,名貴非凡。
這到底是要看拍賣呢?還是喝茶,還是下棋呢?我落座,壓下疑惑。我有些搞不清楚魚羨山準備唱哪一出。
魚羨山卻一手執起黑子,輕叩棋盤,問:“你認得這盤棋嗎?”
他沒有問我。
他在問我身后的鄭弈。
“噢,不就是你當年輸給我的那一盤嗎?”鄭弈拍拍我的肩膀,終于走出我的庇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