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將是你美好又嶄新的一天。媽媽在我下車后,突然搖下窗戶,笑意盈盈地對我說。
在這個才來一個多星期的陌生校園,我假裝抬起頭,目光穿過香樟樹的葉子。陽光是碎的,四分五裂。
這是一個不祥的兆頭!
但我依然瞪大眼睛,努力讓自己的嘴角上揚,和媽媽揮手道別??粗臐M意足地搖上車窗,踩著油門,精致妝容的臉和白色的保時捷同時消失在我面前,我如釋重負。
方才,我的面容定然比哀傷時的哭泣還要扭曲,滿是難以言喻的苦楚,但總是要回應一下媽媽難得的熱情吧。這是一種基本的禮貌,也是一種教養。再說這個中年女子昨晚被姐姐冷暴力后,今天的她只能用力討好我,如果我再對她置之不理,估計下一秒她就emo了。畢竟我還是個善良的孩子。
正是上學高峰期,同學們魚貫而入,仨仨倆倆,嘻嘻哈哈。我站在人潮中,看著這一張張陌生的臉,猛然間,我仿佛成了浩瀚無垠大海中孤零零的一座島嶼,四周被無邊的波濤與寂寥緊緊包圍。
這時,一張熟悉的臉跳進我的眼睛。在離校門口不遠的地方,班主任楊老師正滿臉燦爛地迎接著一個又一個走過她身邊的學生。她一如既往笑得熱烈,似乎把陽光掛在嘴角,小麥色的臉,意外地閃著金光。我剛想閃躲,她卻看到了我,黑框眼鏡后面的眼睛直直地盯著我。
躲是躲不掉了,逃更是不現實。
想著媽媽剛剛搖上車窗的瞬間,和我說的那句“一切都會順利的”,我就想罵人。媽媽是魔鬼嗎?不然為什么她說的話,都會朝著反方向應驗呢?我邊咕噥邊朝著楊老師走去。
“老師早!”
我對著她畢恭畢敬地深深一鞠躬。
“程郝然,等一下到教室,和同學們說一下,今天上午第三堂語文課,默寫第一單元的古詩詞,讓他們準備一下。”楊老師拍了拍我的肩膀,急急地吩咐道,隨后對著正給她鞠躬的兩個同學,柔聲說道,“同學早!”
什么鬼?默寫?為什么要讓我去說?我都和這些同學不熟!我又想罵人了,這次想罵老師!
“你要習慣自己已經是個語文課代表了?!?/p>
五雷轟頂!
我竟然把自己是語文課代表這茬事給忘了!所以剛剛是語文老師在給我布置任務,而我去傳達默寫這個信息是我作為語文課代表的責任。
“既然這樣,程郝然,你罵誰呢?罵個毛線啊?這都是你應該做的!”我在心里暗自嘀咕,牙齒緊咬,仿佛要將牙床生生撕裂,逼迫著它逃離這緊繃的戰場。
“好的,老師?!蔽疫吇貞呍俅尉瞎缓笱杆匍W開,急急逃離。
想著剛剛楊老師看我時那似笑非笑的臉,我還是忍不住爆出了粗口:“靠!”
教室門口,我躊躇著。不是因為陌生不敢進去,而是因為帶著這個突如其來的任務,讓我不知道該以什么方式和同學們說。
畢竟這不是一個好消息,確切地來說,是個壞消息!試問,哪個同學愿意一大早聽壞消息呢?想到這,我在心里又開始罵楊老師了。
楊老師也太不地道了!這不是明擺著給我挖坑嘛!明明知道我是新來的學生,需要搞好同學關系,卻還讓我做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情!
我猜她是故意的!我越想越氣,越氣就越覺得這件事不可為。于是,我深呼吸一下,挺了挺了脊背,直接跨進教室,走向了自己的位置。
哼,我才不傻,我才不要得罪人!
才坐下來,就發現同學們的目光紛紛看向我,有些還在竊竊私語。我一驚,難道他們都知道了?就等著我來說?下一秒,我搖搖頭,不可能,當時楊老師和我說的時候,身邊都沒有同學呢,更別說同班同學了。那難道說楊老師和其他同學也說了?如果真的是這樣,那我會更加生氣!
這時,走廊里傳來了腳步聲。所有的同學如臨大敵,挺直了腰板,拿起了書。有幾個同學還在偷偷瞄我,欲言又止。
幾秒鐘后,幾個帶著執勤紅袖章的學生走進了教室。他們呆愣了一下后,帶頭的那位女同學疑惑地問道:“今天你們沒有早讀嗎?”
“有!”幾個同學異口同聲回答。
“那是什么早讀課?”那個女同學更加疑惑了。
“語文!”同學們回答完后,再次把目光紛紛投向我。有幾個已經捂嘴在偷笑了,特別是我的同桌姜寒,笑得很陰險。
“那你們沒有語文課代表嗎?”
未等同學們回答,我直接舉手,高聲回答:“有,在這里!”
那位女同學翻了翻白眼,說話如機關槍。
“同學,你不知道語文課代表要在語文早讀課上領讀嗎?你們語文老師沒有說嗎?還是你們班級沒有這個規定?”
“對不起,我是新轉學來的?!蔽业皖^解釋。
“新來的,做什么語文課代表!”那個女同學脫口而出,緊接著她似乎意識到什么,話鋒一轉,“你們其他同學就不能提醒他一下嗎?就這樣干等著?這周你們的分數沒有了!”說完,她率先走出了教室。腳步踩得很重,表達她的憤怒。
我聳了聳肩,佯裝鎮定,拿起書本,走向講臺。我又不是沒有做過語文課代表,我只是沒有在這個班級領過讀而已。但我真的高估自己了,先不說領讀哪篇課文,連最基本的領讀方式都不知道呢。畢竟在之前的國際學校,壓根就沒有早讀。于是,我又被所有同學目送回自己的位置。
真是太丟臉了!這學校和我八字不合!要么就是媽媽早上的話是詛咒!
第一堂的英語,我在渾渾噩噩中度過。第二堂的數學課,我硬是什么都沒有聽進去??粗诎迳先缣鞎话愕念}目,我眨巴著干澀的眼睛,突然欣喜地發現X和Y就像是兩只臭屁蟲貼在了黑板上;還有那些小數點,更像是一只只螞蟻吃飽了食物,打著哈欠,翻著肚子,四仰八叉地躺著,曬太陽呢。
最讓我不能接受的是,數學何老師出在黑板上的那道應用題。
“甲以每分鐘60毫升的速度向游泳池進水,乙以每小時60毫升的速度進水,但乙每進水兩分鐘停一分鐘,而丙以每秒1.5毫升的速度向外排水,問:多少時間將游泳池填滿?”
我勒個去,這題坑爹??!出題老師變態啊!一會兒進水一會兒排水的,很好玩嗎?我想沒人這么無聊吧?盡管世界水資源還算豐富,可實際供給我們飲用的只占1%!要是每個人都像這道題里的人一樣傻缺的話,世上的水總有一天被人類玩光。我們人類是高智商的靈長類動物,沒必要做這么弱智的題目吧。
看著同學們一個個咬著筆頭,恨不得從筆頭里咬出答案來,我就想笑。但我不敢笑,也沒有心情笑。下面就是語文課了,如果大家都沒有默出來,那會不會把我給打死?如果楊老師問起原因來,我該如何來回答?會不會死得很慘?
一想到這,我的后背就滲出一層又一層的冷汗,嘴唇發干,喉嚨發緊。突然開始后悔,剛剛自己沒有和同學們說。
但這世界上沒有后悔藥!這是媽媽經常和我說的一句話,現在我覺得是真理。
曾經最動聽的鈴聲成為了催命符,驚得我全身不停打寒噤,真希望時間能停止,語文課不要來。但夢想往往不會實現,而現實可能會更可怕。
楊老師的腳步聲一如既往提前在走廊里響起,比以往更為清晰。她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我的心尖上,每一聲都仿佛在告訴我——程郝然,你死定了!我癱在椅子上,閉上眼睛,如一個囚犯,等待宣判!
一秒、兩秒、三秒......
我用力豎著耳朵,聽著楊老師的腳步聲,心中默念,等待著她的咆哮聲在教室的墻壁上飛檐走壁,隨后撞破我的耳鼓。讓我意外的是,腳步聲停了,咆哮聲卻沒有響起,睜開眼一看,楊老師竟然滿臉笑容,精神抖擻,就像中了彩票,成了小富婆。
咦?發生了什么?難道楊老師還不知道早讀課的事情嗎?
我疑惑的目光追著楊老師好幾圈,確定她的眼神里沒帶有任何怒氣,這才稍稍舒了一口氣,但緊接著,我的心跟著突然響起的鈴聲又提到了嗓子眼。
“同學們,把默寫本拿出來,我們開始默寫了!”果不其然,楊老師開門見山。
教室里一片哀嚎。
“老師,默寫什么啊?”
“默寫什么你們不知道?”
“不知道啊,老師。”
“老師,您能不能不要搞突然襲擊啊?我們的小心臟受不住??!”
同學們的抱怨聲一聲接著一聲,我蜷縮著身子,耷拉著腦袋,不敢抬頭,但我分明感受到楊老師的目光正一寸又一寸地吞噬著我。我再一次陷入無盡的忐忑和絕望中,心臟慢慢下沉,再次等待她的宣判。
“那是我忘記和你們說了?!睏罾蠋熜钠綒夂偷卣f道,“那今天就不默寫了吧。”
瞬間,教室一片歡騰。我的腦袋跟著我的心也猛地抬起,發現楊老師的臉上風輕云淡,甚至還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
呦嚯!不錯呦!這世界竟然還有這么好的老師!
如果此時給我一個機會談談對楊老師的評價,那么我一定把肚子里所有美好的詞藻組織起來,全部用在她的身上。如果還不夠,我可以加上一句更加煽情的話——你問我想做你的學生多少年?我的答案是一萬年!而且我發誓,以后一定做好語文課代表!
不對,以楊老師那種出了名脾氣火爆,掌控欲的班主任,不會這么輕易原諒一個毀了班級學分,又不把她的話當回事的學生的。除非她藏著更深更大的陰謀!
對,一定有陰謀!我突然想起了媽媽。昨晚她自動打破對我的冷暴力,主動和我說話,晚上破天荒地地沒有追問我的作業,還給我端來一杯牛奶,這一切都是因為姐姐不搭理她了,她失去了盟軍,只好來討好我,拉攏我,向姐姐宣示——你不搭理我,自會有人搭理我。所以,我只是媽媽向姐姐宣示和炫耀的一枚棋子。至少昨晚和今天早上是。
但楊老師的陰謀一定和媽媽不一樣。她無需和任何人宣示,她就是王,這個教室里的統領。那她的陰謀是什么呢?
我再次把疑惑的目光投向楊老師。她已然收起了所有的表情,整張臉又回到了曾經的樣子——撲克臉。
“同學們,以后關于默寫和背書,都由語文課代表替我傳達給大家?!睏罾蠋煵痪o不慢地說道,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似乎在說,小樣,我看你以后還敢不敢把我的話當成耳邊風!
漂亮!
我在內心給她豎起了大拇指。老師啊,這才是真實的您啊!這一招才能體現出您的本事啊!您給您自己以后批評和定罪我,找了一個多么堅強的理由??!但我似乎又不得不感謝您。感謝您在同學面前維護了我不足為道的面子和自尊,感謝您給了我一次知錯就改的機會!
完美!楊老師這一招實在是太完美了!以后借我一千個膽子,我也不敢把她的旨意當成空氣啊,不然下場應該會很血腥,至少全班五十個同學就不會放過我。
“今天雖然不默寫,不過,”楊老師楊老師突然話鋒一轉,黑框眼鏡后的丹鳳眼快速地掃過整個教室,繼續說道,“接下去的每一次默寫,我對每一個同學都會有不同的要求?!?/p>
大家一頭霧水,滿臉茫然。
“比如,程郝然,”楊老師再一次把矛頭對向了我,意味深長地說道,“你接下去的每次默寫錯誤率不能高于20%。如果高于這個數字,說明你的默寫是不合格的,需要重默且罰抄?!闭f完,她的目光久久地落在我身上。
剎那間,我仿佛被無數道目光緊緊包裹,它們如同深海中那些吸附于龐大生物身上的魚,悄無聲息卻堅定不移地纏繞在我的周遭。有那么一瞬,我有種強烈的窒息感。
“關于對每個人的要求,我統一好后給課代表,再由課代表一對一發給大家。好了,現在我們上課!”
楊老師的聲音變得越來越遙遠,我只能看著她的嘴巴一張一合,像個戴著面具的抽線木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