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兩人踏入那古城的瞬間,江小白的腳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
街道,寬闊而平整,青石鋪就,延伸向看不見盡頭的深處。
道路兩旁,樓閣林立,招牌旗幡隨風輕漫,各色攤位錯落其間,叫賣聲,談笑聲,腳步聲,交織成一片熙熙攘攘的市井之音。
人來人往,摩肩接踵。
然而,讓江小白神色驟然一頓的,并非這熱鬧的景象本身,而是這熱鬧之中,那些穿行其間的身影。
修士有,可除此之外……平民,同樣也有。
沒錯,布衣粗裳,面容尋常提籃挑擔,與那些修士擦肩而過,渾然自若,沒有半點畏縮與局促。
就仿佛這一切,本就理所應當。
江小白站在街道邊,靜靜看著這一幕,神色間流露出了幾分真實的驚訝。
就眼下而言,修真界的格局,早已發生了深遠的變化。
平民之說,也就在一些偏遠小國,尚能見到。
而那些大國,大宗門所在之地,城內行走的,基本清一色都是修行之人,平民早已淡出了視野,幾乎無跡可尋。
就算僥幸還有平民存在,也斷然不可能與修士如此毗鄰而居,往來之間,這般融洽自然,仿佛彼此之間,根本沒有任何隔閡。
所以如此這般景象,說是匪夷所思,一點都不為過。
“這……”
陌青站在江小白身旁,神色同樣有些難以置信,目光在人群中來回打量,像是在反復確認自己沒有看錯,喉嚨動了動,卻沒能說出完整的話來。
顯然,他心里所驚訝的,與江小白如出一轍。
江小白沒有開口,只是將目光緩緩掃過眼前這片人聲鼎沸的街道。
形形色色的面孔,在他眼前一一掠過。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衣著華貴者,也有布衣簡樸者,每一張臉上,都寫著屬于自己的神情,或喜或憂,或匆忙或悠閑,真實得近乎觸手可及。
江小白看著看著,神色間越發動容,眉頭也隨之緩緩攏起。
一個人的執念。
這整座古仙仙朝,這滿城的人聲與煙火,這一切的一切,不過是一個人執念的具象。
那背后的人,究竟是怎樣的存在?
他原本已經有了幾分心理準備,可真正站在這里,被這漫天的煙火氣裹挾著,那份震撼,依舊比他預想的,深了太多。
就在他心緒驚嘆之時,只見街道上的人群,忽然開始涌動。
那涌動來得突兀,片刻間,原本熙攘的街道上,人潮竟自發地朝著同一個方向涌去,嘈雜聲隨之低了幾分,像是被什么無形的東西壓了下來。
江小白眉頭微動,隨之抬起頭,順著人群的方向望去。
只見街道虛空之中,一道龐大的身影,驟然凝現而出。
那身影高大,臉上戴著一副奇特的面具,看不清輪廓,卻自有一股難以言說的壓迫之感。
此刻,正如山岳般懸于虛空,將四周的氣流都壓得沉甸甸的。
隨即,一道聲音,從那身影處傳來,沉而有力,不怒自威:“今日,繼續執裁,行不軌之人!”
話音落下,四周徹底靜了下來。
江小白神色微微一動,目光在那身影上停留片刻,隨后側過頭,看向陌青:“走!”
說完,江小白朝著那身影所在的方向而去。
兩人隨著人潮,很快便來到了一處巨大的廣場。
廣場寬闊,四周被人群層層圍攏,那戴著面具的龐大虛影,正靜靜立于廣場中央,俯瞰著下方,一言不發,卻無人敢輕易抬頭與之對視。
江小白站在人群邊緣,打量著這一切,眉頭不自覺地越皺越深。
就在這時,他的耳邊,忽然傳來一聲輕不可聞的暗嘆。
“哎……又有人要遭殃了。”
那聲音,帶著幾分無奈,幾分看透世事的疲倦。
聽上去,像是自言自語,卻又像是說給旁人聽的。
江小白微微側過頭,循聲望去。
就在他不遠處,站著一名年輕男子。
看著不過二十出頭的模樣,衣著尋常,神情里帶著一種與年歲不太相符的沉靜,目光落在廣場中央,卻藏著幾分難掩的惆悵。
或許是察覺到了江小白的目光,那男子很快將視線錯了開去,神情淡淡的,像是什么都沒發生過。
江小白沒有立刻開口,只是不動聲色的感應了一番對方氣息。
這一感應,眉頭便微微挑了起來。
這人的氣息,說和他們一樣吧,確實有幾分相似之處。
可細細辨來,又隱隱有些差異,像是多了某種說不清來源的東西,夾雜其間,含混不清。
說融入這仙朝吧,同樣也沒有,那股格格不入的氣息,還是藏在其中,只是藏得極深。
江小白思量了片刻,直接開口道:“你是外人?”
那男子的身形,在這一刻,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男子緩緩轉過頭,將目光落在江小白身上,神色里微微波動了一瞬,隨即,他抬起手,沖著江小白比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那動作輕而快,帶著幾分壓迫的鄭重。
嗯?
江小白微微一怔,隨即掃了掃四周,輕輕點了點頭,沒有再出聲。
男子見狀,這才緩緩松了口氣,悄悄靠近了幾步,壓低聲音道:“這話可不能亂說,容易出事。”
男子頓了頓,繼續道:“這里的人,都有思想,可不是單純的愿影。”
江小白神色微微一凜。
都有思想?
這話,落在心里,像是一塊石頭,沉甸甸地砸出了漣漪。
他原本以為,這仙朝之中的蕓蕓眾生,不過是執念所化的虛影,如夢如幻,雖栩栩如生,卻終究不過是一場幻象。
可若是如這男子所言……
那這一切,便遠比他想象的,復雜太多了。
一個人的執念,能讓這里的人都有各自的思想?
那這一個人,得多恐怖?
男子搖了搖頭,輕嘆了一聲,目光落在地面上,語氣里帶著幾分徹底認命的沉默道:“哎,這輩子我是出不去了。”
“現在能做的,就是保證自己不死,在這里安安穩穩地待下去就好。”
說完,男子緩緩抬起頭,將目光投向廣場中央那道沉默的虛影,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毫不相干的事:“不惹事,不貪心。”
“不然這結局……呵呵,怕是會被這里的愿影折殺,死得不明不白。”
“你的意思是……”
江小白聽后,神色微微一凝,隨即壓低聲音,輕聲問道:“你的意思是,他裁決的,都是外人?”
男子微微點了點頭道:“大部分是外人,只有少部分是愿影。”
說到這里,男子忍不住撇了撇嘴,臉上浮現出一抹無奈至極的神情,嘆道:“但那些愿影死了之后,還能復活,你說氣不氣人?”
“而咱們外人可沒這好事,死了,那可就是真的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