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水的味道有些淡了。
許知意順手拎過一旁的茶壺,重新沏了茶。
綠色的嫩芽在熱水里緩緩舒展開,再丟兩朵曬干的茉莉。
滿室茶香。
“給本王也倒一盞。”
許知意懶懶倚在大迎枕上,搖頭。
“不行,王爺暫時不能喝茶,會影響藥性發(fā)揮?!?/p>
祁西洲嘆了口氣,語氣頗有些幽怨。
“吃的也清淡,還不讓本王飲茶,這日子簡直無聊透了。”
許知意淡笑不語。
吳嬤嬤叩門進來。
“王妃,您今日還沒抄寫佛經(jīng),可要老奴拿筆墨紙硯過來?”
“拿吧!我就在這抄?!?/p>
她抄寫經(jīng)書,卻一直輕蹙著眉頭,寫幾行便將紙揉成團,扔到地上。
“就這么討厭抄寫經(jīng)文?”
許知意對著面前的紙張發(fā)呆,墨滴上面,暈開。
“虛空大師為何一定要我抄寫佛經(jīng)?抄寫倒是不難,難的是心靜不下來?!?/p>
祁西洲滿眼都是笑意,翻了頁兵書。
“不想抄就不抄,那老頭慣會折騰人,等你抄寫完這卷,怕是又要游說你抄下一卷?!?/p>
許知意看一眼祁西洲,又繼續(xù)垂眸。
“抄就抄吧,總歸如今也沒什么重要的事可忙?!?/p>
有汗順著祁西洲俊朗的眉眼一路滑至下頜,脖頸,最后滴入半敞的衣襟。
許知意挑眉,索性放下手里的狼毫。
“心靜自然涼,王爺看兵書也能看得面紅耳赤,大汗淋漓,不知能否借我看一眼?”
祁西洲的神情有些倉皇,甚至帶了點羞澀。
他低咳一聲,尷尬的將頭扭去一邊。
“王妃就不覺得這屋里悶熱?”
許知意坐在床榻邊的矮凳上,手中握著把雙繡團扇,輕輕替他扇著風(fēng)。
“還好,王爺可記得自己有多久沒這樣出過汗了?”
祁西洲猛地挺直背脊。
“自從在北地受了重傷,痊愈之后不管天氣多炎熱,本王也不曾出過汗了?!?/p>
許知意不說話,只輕輕晃著手中團扇。
祁西洲不愧是常年征戰(zhàn)沙場的人,身體底子就比普通人好上許多。
說不定根本用不上三年,他就可痊愈了。
“對了,有一事同你講,據(jù)探子來報,二皇子幾日前已經(jīng)回京了,就是不知此番陛下急召他回來是有何事。”
許知意徑自笑了笑,眼中滿是促狹。
“太子要出發(fā)去揚州督促河堤修建,何丞相又是陛下的左膀右臂,而四皇子早年撞了腦袋,狀若稚童,人都認不全,一旦疫病爆發(fā),誰來坐鎮(zhèn)?”
講好聽了是坐鎮(zhèn),其實明眼人都知道,這就是推一個人出去送死。
當今皇上子嗣單薄,就四個皇子,還有兩個未及笄的公主。
祁西洲冷笑,“如此一來就可名正言順除掉二皇兄,他可真是當之無愧的好父皇!”
許知意有些困倦,迷迷糊糊的。
“你與他關(guān)系如何?可值得出手相助?”
祁西洲看了眼窗外陰沉沉的天。
“二皇兄與本王算不得親近,但他的正妃乃是前鎮(zhèn)國大將軍的女兒,于情于理,本王也不能眼睜睜看著他死?!?/p>
“好......”
祁西洲偏頭。
許知意手里的團扇落在枕邊,她則趴在床榻邊睡著了。
他伸手,將團扇拿過來,有一下沒一下地替她扇著風(fēng)。
寂靜的房間里,只聞二人呼吸聲。
祁西洲用手指在虛空描摹她精致的眉眼,一遍又一遍。
終于娶到她了,真好。
可惜,她的記憶里似乎并沒有他。
院里掌了燈,吳嬤嬤進來看了幾次,沒舍得吵醒熟睡的兩人。
祁西洲早在吳嬤嬤第二次進來時就醒了,但許知意不知何時已經(jīng)爬到床榻上,枕著他的臂膀睡得無比香甜。
他舍不得打破這難得的親密。
今夜,終于見到了月亮,天空繁星密布。
看來這一場暴雨,終是結(jié)束了。
他一只手輕輕托了托她往下滑的腦袋。
“知意,你為何忘記本王了?”
認識許知意的時候,她好像才六歲,瘦瘦小小的,仿佛一陣風(fēng)就能吹跑。
彼時,正逢許知意生母亡故,許府大擺宴席。
虛空大師也不知抽的什么風(fēng),非要帶著他一起上門悼念,說是要替枉死之人超度。
有人前來悼念,許知意就會還以一禮。
巴掌大的臉上,一雙杏眼哭的紅腫,像只受驚的兔子。
四目相對,很快移開。
開席了,大家都去用飯,只有她,被遺忘在空蕩蕩的靈堂。
祁西洲不忍,偷拿了幾塊點心來尋她。
她抱著腿,瑟縮在母親的棺槨前,無聲無息的哭著,淚打濕了衣襟。
給她點心,她也不拒絕,雖餓極了,吃相卻依舊優(yōu)雅。
他說,我叫祁西洲,你呢?
小姑娘只是拼命搖頭,不敢與他對視。
后來,他就隨著虛空大師走了,回頭,她還是保持著同一個姿勢,從始至終沒抬過頭。
虛空大師當時嘆氣,說了一大堆奇怪的話。
命運多舛,心燈不滅;所行坎坷,何處是歸途?
祁西洲當時不懂其中含意,虛空大師老神在在的,也不肯多做解釋。
約莫過了半年,他就隨著前鎮(zhèn)國大將軍上了戰(zhàn)場,時刻關(guān)注著許知意的消息。
他總得自己的記憶有些錯亂,好像中間的某一年,發(fā)生了什么,卻怎么也想不起來了。
直至回京,再次見到許知意。
才驚覺,不止他變了,她也變得陌生了。
性子一如既往的沉穩(wěn),身上卻多了些戾氣。
她怕黑,又畏火。
所以他專程讓人尋了顆夜明珠擺在屋里,柔和且溫暖。
他相信,終有一日,她會對他敞開心扉。
脖頸酸疼,許知意緩緩睜開眼,正對上祁西洲溫柔的眸。
四目相對,祁西洲不自在地別開臉。
“王妃真能睡,餓不餓?”
許知意老實的點點頭。
“餓了,王爺為何不早些叫醒我?”
祁西洲低笑一聲,“見你睡得香,沒忍心?!?/p>
飯菜依舊擺在主屋,為了照顧許知意的口味,王府特地請了位江南廚子。
祁西洲不挑食,倒是許知意難得開口問了句。
“酸甜口味,王爺能吃得習(xí)慣嗎?”
“本王在北地時,連野菜根都吃過,沒那些窮講究?!?/p>
他自己轉(zhuǎn)動輪椅坐去一旁,修長的手指翻了翻她放在矮幾上的佛經(jī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