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在土路上顛簸前行，趙威緊緊抱著云秀，她的頭靠在他胸口，眼中泛紅，只是不語。
車窗外的樹影飛快倒退，像極了云秀此刻紛亂的思緒。
“別想太多，”趙威低聲哄著，手掌輕輕覆在她的小腹上，“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云秀抽噎著點頭，手也覆了上去。
小腹的墜痛感比剛才輕了些，但心里的恐慌絲毫未減。
她怕失去孩子，更怕錯過了姥姥的喪禮。
眼下事情湊在一起，心里卻是清楚，她不能再去見姥姥了。
在她們苦水村，懷孕的女子，是不能出現(xiàn)在喪禮上的。
據(jù)說這種白事會很晦氣，容易沖撞到肚子里面的孩子。
也是她一時犯糊涂，沒有想到這一層，還激動的差一點就把孩子害了。
這可是她吃了很多苦藥，好不容易才求來的孩子啊，還是兩個，如果真的出現(xiàn)個萬一，她也不想活了。
王彩姑坐在旁邊，把紅糖雞蛋湯用帕子裹著保溫，時不時往云秀嘴里喂一口：“喝點吧，對孩子好，對你身體也好。你這身子骨底子好，肯定能撐住的啊。”
紅姑則在副駕駛室，手里捻著佛珠，嘴里念念有詞，像是在祈求平安。
她見過太多生產(chǎn)的兇險，知道這時候穩(wěn)住心神比什么都重要，便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村里的新鮮瑣事，想分散云秀的注意力。
“我這才來咱們村，沒有想到，那天去了二丫家，看到那老母雞孵出了八只小雞，有一只渾身雪白，就跟畫里的似的，可好看啦！”
“等什么時候得閑了，你可一定要和我去看看，保準(zhǔn)你也喜歡上那只雞。”
“還有啊，你是不知道，我昨兒個經(jīng)過咱村里有戶人家，差點被他家養(yǎng)的大鵝給咬了，唉喲我的天吶，那鵝兇成啥樣了，攆著我跑了一路，村子里面的人見到我，現(xiàn)在還笑話我吶，嘖嘖……”
云秀沒力氣接話，只是偶爾“嗯”一聲，表示自己有在聽，但其實心煩意亂的，是真的一點也聽不進去。
趙威也知道紅姑是好意，于是便順著她的話往下說：“紅姨，等咱從城里回來，咱們也養(yǎng)幾只小雞，那種很漂亮的小野雞哈，你肯定沒有見過，比家養(yǎng)的好看多了。”
“是嗎?這我還真的沒有見到過，如果能養(yǎng)的話，自然是極好的。”
趙家其實是有很多小野雞的，從過年的時候，抓了好些回來，一直養(yǎng)到現(xiàn)在。
不過，家里面三天兩頭就要吃一只，早已經(jīng)被吃光了。
正好趁著這個時間，去別的村轉(zhuǎn)轉(zhuǎn)，找個有青山綠水的林子進去，把野雞抓幾只回來，是沒有問題的。
只可惜了，他們家原本住在這個山腳下，還想著背靠這大山吃點福利的。
哪里想到，一把火燒起來后，這山林中是啥也沒有剩下，別說抓野雞，蟲子都沒有一只。
要想等到其恢復(fù)從前郁郁蔥蔥的那一刻，怕是要等上好幾年吧。
車子開得極慢，黃毛把方向盤握得穩(wěn)穩(wěn)的，遇到坑洼就提前減速，輪胎碾過石子的聲音都透著小心翼翼。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總算是到了縣醫(yī)院。
把人送進去急診室后，一家人小心翼翼的在門口處等著。
沒有B超，無法確定孩子還在不在。
還好，這個年代的醫(yī)院里面，也是有設(shè)置中醫(yī)科的。
請了一個老醫(yī)生來診脈，對方反反復(fù)復(fù)的把了好幾次脈后，都有些語焉不詳?shù)臉幼印?/p>
看得出來，應(yīng)該是有些問題的，但是，胎兒太小，能得到的信息比較少。
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先讓孕婦好好休息，再觀察兩天再說。
雖然這個結(jié)果有些讓人焦慮，但總比一來就說孩子沒有了來得強吧。
趙威把云秀安置妥當(dāng)后，這才把黃毛叫來。
“這里是50塊錢，你替我跑一趟苦水村，給云秀的弟弟送去吧！”
“另外，把我爹也送去，暫時由他在喪禮上幫幫忙吧！”
這個喪事，他們家只能做到這個地步了，說起來，句句都是遺憾。
但這就是人生，不以人的意志為轉(zhuǎn)移。
黃毛捏著那 50塊錢，感覺還是挺沉重的。
這個可不是小數(shù)目，夠普通人家娶個媳婦了。
他看著趙威眼底的紅血絲，喉結(jié)動了動：“師父，這給的也太多些吧……”
趙威擺擺手，聲音透著疲憊卻很堅定：“沒事，這事兒我們有所虧欠，只能用這種方式進行彌補了。”
“你轉(zhuǎn)告一下云秀她弟，錢該花就花，別委屈了姥姥。還有，讓我爹別跟云秀娘家起沖突，咱是去送葬的，不是去結(jié)仇的。”
“知道了，我會照看好叔，不讓人欺負(fù)到他的。”
黃毛揣好錢，轉(zhuǎn)身往外跑，路過病房時往里瞅了一眼——云秀靠在床頭，眼神空落落的望著窗外，王彩姑正給她掖被角。
沒有想到，這日子竟然變成這樣，但愿一切只是虛驚一場吧。
等黃毛的車消失在街角，趙威才揉了揉太陽穴，走進病房。
紅姑剛從食堂打了點飯回來，小米粥冒著熱氣，還有倆雜糧饅頭。
“趁熱吃點吧，”紅姑把粥碗往他面前推，“你要是垮了，誰照顧云秀？”
趙威拿起饅頭，沒滋沒味地啃著。
窗外的老槐樹上被日頭曬得奄奄的，葉子都枯焦打成卷兒，襯得病房里格外安靜。
也就是這個時候，病房門被推開，一個穿白大褂的護士走進來，手里拿著個小本子：“3床，記得不要大力做事，臥床靜養(yǎng)。”
“就連打噴嚏，都要注意，建議不要平躺著睡，側(cè)臥著卷曲身體，會對胎兒有個極大的保護。”
她瞥了眼床頭柜上的粥碗，又叮囑，“孕婦得清淡飲食，別吃太油，紅糖也少放，容易上火。”
王彩姑趕緊應(yīng)著：“知道了知道了，謝謝護士。”
護士剛走，紅姑就湊過來小聲說：“我剛才去問了，中醫(yī)科的李大夫是咱們鄰縣的，聽說最會看安胎的方子，要不咱托人送點禮，請他再仔細看看？”
趙威皺眉：“送禮啥好呢……我不認(rèn)識那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