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根走了后,縣里面就來人把那孩子接走了,聽說是要送到什么福利院……”
宋明遠深吸一口氣,努力壓制住胸腔里翻涌的震驚,蹲下身來輕聲詢問道:“叔,知道是哪個福利院接走的鐵柱嗎?”
老漢撓了撓頭,“只聽說聽說是縣里頭福利院,什么名字確實不太曉得哦。”
“那孩子被接走以后,我們就再也沒見過了?!?/p>
宋明遠站起身來,只覺得一陣窒息。
“走吧,咱們回去吧!”宋明遠低聲對張曉蕓說道。
回程的車上,兩人都沉默不語,只有車輪碾過碎石路的聲音格外刺耳。
一回到辦公室,宋明遠將那份扶貧方案重重摔在桌上,“這份文件暫時不能簽。”
他扯開領口的紐扣,拿起內線電話直接撥到黨政辦:“通知扶貧辦、鄉村振興辦,還有經管站、財政所的負責人,十分鐘后到小會議室開會。”
“好的,宋鎮長?!?/p>
十分鐘后,會議室里,扶貧辦、鄉村振興辦等部門負責人陸續落座,
空氣中彌漫著緊張又微妙的氣息。
宋明遠雙手交疊撐在會議桌上,目光平靜地掃視眾人,突然輕笑一聲打破沉默:“先給大家道個喜——今年咱們上平鎮申報的扶貧產業項目,縣里初步審核全通過了。”
話音未落,扶貧辦主任陳大海猛地坐直身子,臉上堆起諂媚的笑:“這還不是多虧宋鎮長領導有方!”
財政辦的老李也趕緊放下手機,跟著附和。
宋明遠擺了擺手,笑意卻不達眼底:“功勞是大家的。尤其是扶貧資金的管理工作,陳主任常說‘賬目清楚、發放透明’,這話我一直記在心里?!?/p>
他邊說邊走到投影儀前,調出李老根的補助記錄,“就像李老根這筆補助,每月500元,上個月25號還在正常發放……”
幾雙眼睛都齊刷刷的望向投影儀,宋明遠突然“啪”地關掉投影儀,陰影籠罩住他冷下來的臉:“可就在今天下午,我和張鎮長去了向陽村——李老根墳頭的草,已經長到半人高了?!?/p>
財政辦老李手中的筆“啪嗒”掉在地上,陳大海的笑容僵在臉上。
宋明遠慢悠悠地掏出死亡證明,在會議桌上推了一圈:“一個去世三年的人,還在領特困補助。這是系統故障,還是有人把扶貧款當成了自家的提款機?”
會議室里氣壓低得能擰出水。
扶貧辦主任陳大海盯著李老根的補助記錄,喉結上下滾動:“這……這系統里確實顯示正常發放……”
“正常發放?”
宋明遠冷笑一聲,把死亡證明推了過去,“李老根三年前就埋進后山了!你們對著死人的名字簽字領錢,當老百姓是傻子?”
他的目光掃過眾人,在財政所老李躲閃的眼神上多停留了兩秒,“從現在起,所有扶貧資金發放記錄,逐村逐戶核對?;钊艘娙?,死人要見墳!”
鄉村振興辦的小劉舉起顫抖的手:“宋鎮長,全鎮在冊貧困戶有幾百多戶,這工程量……”
“工程量大?”
宋明遠站起身來一臉冷冽:“李老根的孫子鐵柱,得了病沒錢治療,活脫脫的把腦子給燒壞了……”
“你們輕飄飄一句工程量大,工作就可以不做嗎?”
他拿起桌子上的扶貧名單甩了過去,“我要知道,還有多少李老根在吃啞巴虧、還有多少鐵柱在等死、又有多少人在吃著死人的空餉!”
會議室陷入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空調外機的嗡鳴聲在墻角震顫。
陳大海掏出紙巾擦著額角細汗,老李的手機在褲兜里震動,他卻像被釘在椅子上般不敢動彈。
宋明遠看著眾人蒼白的臉色,突然放緩腳步。
他走到陳大海身邊,伸手拍了拍他僵直的肩膀:“陳主任在鎮里干了十幾年,經驗豐富,我剛來的時候沒少聽人提起您對扶貧工作的上心?!?/p>
“聽說上個月你還帶人走訪了貧困戶,工作還是沒少做的……”
宋明遠的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溫度,卻讓陳大海后背滲出冷汗,“這次核查工作,還要勞煩陳主任牽頭帶隊——畢竟您最清楚這些項目的來龍去脈?!?/p>
陳大海喉結滾動,抬起頭時眼里閃過一絲忐忑:“宋鎮長放心,我一定……”
“當然,光靠陳主任一個人不行?!?/p>
宋明遠又走到老李面前,彎腰撿起他掉在地上的筆,“老李是財政所的業務骨干,去年還拿過縣里的先進工作者,這次資金流水核查就由你主抓,有任何異常直接向我匯報?!?/p>
老李臉色煞白,顫抖著接過筆:“好的,宋鎮長?!?/p>
宋明遠環視全場,語氣變得語重心長:“我相信,大多數同志都是清白的。只要這次把問題查清楚,該整改的整改,該完善的完善,往后扶貧工作只會更順暢?!?/p>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緊繃的臉,“等這次風波過去,鎮里會向縣里申請表彰一批先進個人,該獎勵的,一分都不會少?!?/p>
張曉蕓站在一旁,不動聲色地觀察著眾人的反應,只見幾個原本低垂的腦袋悄悄抬了起來。
宋明遠走到會議桌正中間正色道:“不過,丑話說在前頭……”
“要是有人敢在核查期間搞小動作,那就不是我宋明遠不念情面,而是法不容情了?!?/p>
會議室內氣氛驟變,眾人屏住呼吸。
宋明遠卻突然笑了笑,從抽屜里拿出一疊文件:“對了,這次產業幫扶項目需要成立專項工作組,我推薦陳主任和張鎮長擔任副組長?!?/p>
他將文件推到陳大海面前,“陳主任,你意下如何?”
陳大海盯著文件,額角再次滲出冷汗,卻只能擠出僵硬的笑容:“全聽宋鎮長安排……”
散會后。
張曉蕓跟著宋明遠回到辦公室,終于忍不住開口:“鎮長,就這樣放過他們?”
宋明遠望著窗外淅淅瀝瀝的雨,目光深邃:“現在不是撕破臉的時候……”
“這么多年都是這個樣子,這不是一個兩個人能辦得到的,已經爛了一大片了,想拔除怕是沒那么簡單了?!?/p>
宋明遠握緊拳頭,“讓他們參與核查,既能摸清底細,又能分化瓦解。他們越是心慌,就越容易露出馬腳?!?/p>
他轉頭看向張曉蕓,“你暗中聯系幾個信得過的同志,從外圍開始調查?!?/p>
“好的。”
正說著話,辦公室的電話“叮鈴鈴”地響了起來。
宋明遠皺了下眉,伸手接起電話:“喂,你好,我是宋明遠?!?/p>
電話那頭傳來孫民急匆匆的聲音:“宋鎮長,那個在城郊巷口望風的光頭抓到了,就在一家地下賭場,現在人已經被我們控制住了!”
宋明遠瞬間來了精神,握著話筒的手不自覺攥緊:“審了嗎?有沒有問出點什么?”
“還沒來得及!這小子嘴硬得很,一進來就嚷嚷著說抓錯人了,不過……”
孫民壓低聲音,“我們在他身上搜出了一部手機,或許能派上用場。”
一旁的張曉蕓耳朵也豎了起來,快步湊到宋明遠身邊。
宋明遠瞥了她一眼,對著電話說:“好的,孫所長,把人盯緊一點,盡快撬開他的嘴?!?/p>
“請鎮長放心,我親自盯著,務必爭取有所突破?!?/p>
掛斷電話。
孫民小心翼翼地捧著那部被光頭趁人不備扔出車外蓄意毀壞的手機。
手機外殼已經嚴重變形,屏幕碎裂成網狀,按鍵也脫落了好幾個。
他立即帶著手機趕到了縣公安局的技術科,一路上心里都在盤算著該如何盡快恢復手機里的數據。
……
縣公安局,技術室。
技術科的同事們看到這殘破的手機,也是皺起了眉頭,但還是迅速投入到緊張的工作中。
經過幾個小時的努力,終于從手機殘存的芯片里恢復出了部分數據。
孫民瞪大眼睛,緊緊盯著電腦屏幕,隨著一條條信息的浮現,他的心跳也越來越快。
皇天不負有心人。
手機里面不僅有光頭與胡為的通話記錄,還有一些模糊的照片和視頻片段,雖然畫面不太清晰,但足以證明胡為與綁架案以及多起違法犯罪活動有著密切關聯。
孫民不敢有絲毫耽擱,立刻將這些證據整理好,向縣公安局領導進行了匯報。
局領導對此高度重視,當即決定對胡為實施控制。
當天傍晚,胡為就被縣公安局帶走調查。
第二天,一大早。
消息傳開,上平鎮的村民無不心中舒坦,大家早就盼著這個作惡多端的家伙能被逮進去。
最好關一輩子。
鎮上賣豆腐腦的王老漢攤前格外熱鬧,往常匆匆打碗的老主顧們,今兒個都湊在攤位前壓低聲議論。
王老漢渾濁的眼睛里閃著激動:“聽說了嗎?胡為昨兒被警車帶走了……”
話音未落,就被老伴狠狠掐了把腰:“你個老東西,嘴上沒個把門的,別胡說。”
一個老主顧環顧四周,低聲說道:“我早說這孫子沒好下場!上個月我見他帶著人收保護費,別人不給,這小子抄起秤砣就砸……”
“太囂張了,早就該被抓了!”
“是??!政府早就該為民除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