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略顯生澀的精靈語讓維奧莉塔微微一怔，遲疑片刻，腳下一轉(zhuǎn)，還是逃往另一個方向。

    這是本能的反應(yīng)。她無法相信人類——哪怕明知在這個城市里，諾威的朋友多半都是人類，也依舊無法相信……畢竟，身后追殺她和似乎想要幫助她的，都是人類。

    她要如何判斷他們是敵是友，如何分辨那是不是另一個陷阱？

    諷刺的是，她也同樣無法相信精靈。

    星夜旅館是每個精靈來到斯頓布奇之后都會去的地方，他們可以在那里得到任何所需的幫助……除了她之外。

    第一次離開格里瓦爾的精靈奔跑在陌生的街頭，茫然無措，竭力躲藏在任何人的視線之外。人類的城市不像森林那樣，林木間有無數(shù)條可以自由通行的道路……卻反而因此更像座無法逃離的迷宮。丑陋的建筑擠擠挨挨，狹窄的街道邊臭氣彌漫，夜色中仿佛有無數(shù)不懷好意的怪物，帶著陰冷的笑容蹲伏在她的四周，只等她倒地不起，便將她拖入永恒的、再也沒有星光照亮的黑暗。

    疲憊和驚惶之中，維奧莉塔的腳步越來越沉重，意識也漸漸有些模糊，甚至無法察覺身后是否還有人跟隨……當(dāng)她突然清醒過來的時候，自己正輕巧地從二樓一扇半開的窗子，跳進(jìn)一座她根本不知道是哪里的小樓。

    在埃德被驚醒的那一刻，盡管已經(jīng)認(rèn)出了他，同樣被驚嚇到的精靈還是下意識地拔劍壓在了埃德的脖子上，惱怒非常——她十分確定，有人趁機(jī)控制，或至少是影響了她的意識，把她帶到了這里……精靈通常能夠抵抗這一類的法術(shù)，但她實(shí)在是太累了。

    不管是另有所圖，還是出自好意，這樣的行為都是不可原諒的。可無論怎么想……控制她的人當(dāng)然不可能是埃德。

    “我……不是有意的。”

    維奧莉塔的聲音又輕又冷，依舊十分生硬。

    埃德摸了摸脖子上那道細(xì)細(xì)的傷痕，終于反應(yīng)過來，她好像是在道歉。

    他連連搖頭——這條貓抓出來一樣的傷口小得他都不屑理會。此刻，坐在他面前的維奧莉塔已經(jīng)換下了那件滿是血污的襯衣，娜里亞樸素的長裙在她身上顯得有些寬大，從窗子的縫隙里鉆進(jìn)來的陽光讓她缺乏血色的臉顯得更加蒼白……

    如果知道他腦子里的念頭，驕傲的精靈大概會再一次向他揮劍——她看起來如此柔弱無助，讓人根本不忍心苛責(zé)。

    何況，他能怪她什么呢？他認(rèn)識的精靈都異常強(qiáng)大，無論是諾威還是塞斯亞納，但他也很清楚，即使已經(jīng)活過了兩百年的歲月，從不曾離開森林的維奧莉塔，在這個混亂的世界中獨(dú)自生存的經(jīng)驗(yàn)，比娜里亞都還差得遠(yuǎn)。她能夠逃出格里瓦爾，就已經(jīng)很不容易了。

    他呆呆地看著維奧莉塔，卻不知道要拿什么要安慰她。他沒有諾威的消息，一點(diǎn)也沒有。雖然按照原本的計劃，諾威和泰絲會來與他們匯合，然后一起回到格里瓦爾……埃德根本想不到自己會如此迅速地陷入完全無法脫身的困境之中，而在這期間，諾威和泰絲都全無蹤影……他們顯然不在斯頓布奇。

    如果連蘭斯?逐日者都已被殺害，情況比他們原本預(yù)料的似乎還要嚴(yán)重，諾威他們很可能在與埃德和娜里亞分手之后就遇到了什么危險——想到這一點(diǎn)的埃德后悔不已。他早就知道諾威一直想讓他置身事外，他們實(shí)在不該分開……可精靈給出的理由他總是無法拒絕。

    清晨那恍惚的夢境帶來的不安又一次席卷而至。有一刻他只想不管不顧地沖進(jìn)空庭，就像他曾經(jīng)做過的一樣……可眼下，他不能離開斯頓布奇，他更不能將自己招惹的禍端帶進(jìn)格里瓦爾。

    分身乏術(shù)——埃德焦躁地?fù)项^，第一次在根本沒有什么迫在眉睫的危險時想要召喚伊斯的幫助……但他連那枚胸針都弄丟了，在幫助他之前，伊斯大概會先一爪把他拍進(jìn)土里……不，他最好還是祈禱在一切結(jié)束之前伊斯都會乖乖地待在遠(yuǎn)志谷。可這一切真的能結(jié)束嗎……

    后腦上不輕不重地一掌，拍得他往前一傾，頭差點(diǎn)撞在水罐上。埃德這才意識到他已經(jīng)發(fā)呆發(fā)得太久，久到維奧莉塔眼中的疑惑與不安都漸漸變成了恐懼。

    “……他會沒事的。”他笨拙地開口，自己也知道這樣的安慰有多么空洞無力，“你知道諾威有多厲害。”

    維奧莉塔失望地垂下雙眼，已經(jīng)連冷笑或苦笑的力氣都沒有了。

    娜里亞微微嘆口氣，不由分說地把精靈拖到了她剛剛整理好的房間。

    “不管怎樣，你都得好好休息，恢復(fù)體力再說。”她說，“放心，無論是誰把你帶到了這里……這里是安全的。”

    她對這一點(diǎn)信心十足。哪怕維奧莉塔在天剛亮的時候摸進(jìn)了埃德的房間……如果不是確定她沒有危險，受傷的精靈根本進(jìn)不了她家的院子。

    樓下的埃德趴在桌子上繼續(xù)發(fā)呆——是啊，到底是誰把她帶到這里來，又到底有什么目的呢？

    頭痛欲裂。

    他莫名其妙地獲得了強(qiáng)大的力量，卻并沒有像小時候聽過的故事那些偉大的英雄一樣，變得聰明勇敢，無往不勝……倒是愈發(fā)深切地感覺到了自己的渺小。

    他的“故事”到底是哪里出了問題？

    娜里亞在埃德對面坐下，推了推他的手臂。

    “你有什么打算？”她問。

    埃德沒有回答——但他知道他必須得有個打算。

    在斯頓布奇，他們得不到多少來自格里瓦爾的消息。精靈的國度如今異常封閉，斯頓布奇的大街上幾乎不見精靈的蹤影，星夜旅館都變得前所未有的冷清，兩天前甚至徹底地關(guān)了門，連普通人都能察覺到情形有些不對……但斯頓布奇已經(jīng)如此混亂，人心惶惶，哪還有閑情去管精靈的麻煩。

    埃德緩慢地眨著干澀發(fā)痛的眼睛，努力讓自己從沮喪和焦躁之中掙脫出來。

    “……我得去一趟洛克堡。”

    他直起身，平靜地開口。

    .(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