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管院階梯大教室,空氣凝固如鉛。兩百多號新生屏息凝神,無形的壓力沉甸甸壓在肩頭。
厚重的窗簾隔絕了蟬鳴,只剩下壓抑的呼吸。
講臺上,嚴華教授平靜站立。
半舊的深色夾克整潔挺括,頭發一絲不茍,面容清癯,眼神如同淬煉過的精鋼,平靜掃過臺下每一張年輕的臉。
那目光不銳利,卻帶著洞穿表象的穿透力。
“今天不談課本,不談理論。”
嚴華的聲音不高,卻清晰鉆進每個人耳朵深處,帶著奇特的磁性,“談我們腳下這片土地,正在發生什么,未來需要什么。”
微微一頓,目光如探照燈掃過全場。后排角落,蘇辰脊背瞬間挺直,心臟在胸腔里擂鼓般撞擊。
強迫自己迎上那道目光,深潭般的眼眸深處,孤注一擲的火焰在燃燒。
真正的戰場,在這里!
“省級重點課題組‘區域產業鏈優化與韌性提升’,旨在破解我省產業發展的結構性瓶頸。”
嚴華語氣平淡,卻像巨石投入平靜湖面,在臺下掀起滔天巨浪。
進入這個課題組意味著什么?觸摸政策脈動,履歷上耀眼一筆,直通核心圈層的青云梯!
“課題組需要助手,三名。選拔方式很簡單,”
嚴華的目光變得如同手術刀般精準。
“三個問題。誰的答案能讓我看到思想的火花,看到對這片土地最本真的理解和最迫切的改變愿望,誰就留下。”
死寂。
前排的馬文博深吸一口氣,挺起胸膛,臉上帶著志在必得的矜持微笑,手指摩挲著嶄新筆記本封面。
昨晚他幾乎通宵準備,將父親提供的內部資料嚼碎重組,自信能拔得頭籌。
“第一個問題。”
嚴華的聲音打破沉寂,如同法官敲下法槌。
“如何理解‘產業鏈韌性’?它在本省當前發展階段的核心痛點在哪里?用你觀察到的實例說明。”
吸氣聲壓抑地響起。
這絕非書本標準答案!
要求將抽象理論與具體省情、微觀觀察緊密結合!
不少準備充分的學生臉色微變。
馬文博精神一振,優雅自信地舉手。
得到示意后站起,聲音洪亮,帶著演練過的抑揚頓挫:
“嚴教授,我認為產業鏈韌性的核心,在于供應鏈的穩定性和抗風險能力。痛點集中在核心技術受制于人和關鍵環節缺失。比如我省的光伏產業,硅料提純技術長期依賴進口設備,一旦國際環境變化,就有‘斷鏈’風險。這需要加大基礎研發投入,突破關鍵技術……”
侃侃而談,引用省報產業案例,邏輯清晰,措辭精準。
不少學生投去欽佩目光。
嚴華聽著,臉上無波,手指在講臺上輕輕敲擊。
等馬文博說完,微微頷首,目光卻未停留,轉向后排,落在那個沉默身影上:“蘇辰同學,你的看法?”
馬文博的笑容瞬間僵在臉上,難以置信和屈辱爬上眼底。
憑什么?
他的完美答案只換來點頭?
這個靠“垃圾”入學的窮小子憑什么被點名?!
所有目光瞬間聚焦后排角落。
蘇辰緩緩站起。
洗得發白的T恤格格不入,手臂上未褪盡的曬痕在燈光下刺眼。
沒有看任何人,目光沉靜迎向嚴華深邃的眼眸。
死寂。
前排的林晚晴停下記錄的筆,微微側頭,清澈眼眸帶著專注,看向那個脊背挺直的角落身影。
“韌性的核心,不僅是供應鏈穩定,”
蘇辰開口,聲音不高,卻異常沉穩,帶著與年齡不符的穿透力,瞬間壓下所有竊竊私語。
“更是產業生態的自我修復能力和轉型升級的潛力。痛點,除了‘卡脖子’,更深層的是‘中低端鎖定’和‘要素流動僵化’。”
頓了頓,目光仿佛穿透教室墻壁:“比如,青河縣。”
名字一出,前排的馬文博嘴角勾起冷笑。
“青河曾是老工業基地,機械廠倒閉后,留下大片廢棄廠房和大量技術工人。縣里引入的所謂‘產業’,多是沿海淘汰的高污染、低附加值的組裝線,靠壓榨廉價勞動力和土地資源維持。”
蘇辰的聲音冰冷如解剖刀,劃開光鮮數據下的瘡疤,“工人工資被層層克扣,像張富貴那樣的工頭,拖欠工錢是常態。技術工人在流水線上重復簡單工序,技能退化。產業鏈?只是一條隨時可能被成本更低地區取代的脆弱鏈條,毫無韌性可言。核心痛點,是發展理念的短視和要素配置的扭曲,把‘人’這個最核心的要素,當成了耗材,而不是創新升級的主體!”
話語沒有華麗辭藻,沒有權威數據,只有冰冷的、帶著泥土氣息和汗味的現實。
每一句都像重錘砸在眾人心頭。死寂。
書本理論在蘇辰描述的現實面前,蒼白無力!
嚴華敲擊桌面的手指停住。
深邃目光牢牢鎖定蘇辰,平靜無波的眼底深處,似乎有東西被點燃。
前排的林晚晴,筆尖懸停,清澈眼眸充滿震驚和觸動。
她從未想過,產業鏈韌性這個宏大命題,竟能在貧困縣工地的血汗里找到如此沉重的注腳!
馬文博臉色難看,蘇辰的答案像無形耳光,將他精心準備的“標準答案”襯得空洞。
嘴唇翕動,想反駁,卻發現對方描述的是他無法辯駁的另一個世界!
“第二個問題。”
嚴華聲音再起,打破窒息沉默,目光只落在蘇辰身上,帶著前所未有的專注,“如果讓你為青河這樣的縣,設計一個提升‘韌性’的切入點,你會選什么?如何破局?記住,資源有限,阻力巨大。”
問題更尖銳,直指實操!考驗見識、智慧和魄力!
蘇辰沒有絲毫猶豫,仿佛問題已在心中翻滾千百遍。
閉了下眼,閃過烈日下的磚石、張富貴的肥臉、工友麻木期盼的眼神。
“切入點:人。”
蘇辰斬釘截鐵,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盤活青河最大的閑置資產——那群被‘廢棄’的技術工人。”
“第一步,以廢棄機械廠為基礎,由政府牽頭,聯合江南省大學技術力量,成立‘技工技能提升與再孵化中心’。”
語速加快,思路清晰驚人,“不是簡單培訓,是定向提升!瞄準省內高端裝備制造企業的緊缺工種需求,進行訂單式、階梯式技能認證。省里‘強鏈補鏈’專項資金,申請一部分用于實訓設備和核心師資。錢不多,用在刀刃上。”
“第二步,中心與急需技工的企業簽訂‘人才預訂’協議。學員通過認證,企業優先錄用,給予高于市場均價的薪酬保障。這一步,需要嚴教授您的專家影響力推動校企合作,需要省里政策協調,打破地方保護壁壘,讓人才真正流動!”
“第三步,”蘇辰目光銳利。
“關鍵!中心設立‘技工創業扶持基金’。省、市財政引導,吸納社會資本,扶持通過認證的技工,利用自身技術和中心設備,進行小微創新或承接產業鏈細分訂單!哪怕只做高精度零件代工!讓技術工人從‘耗材’變成‘合伙人’,看到收益和尊嚴!比空喊口號強一百倍!”
深吸一口氣,迎著嚴華灼灼目光,聲音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
“阻力當然大!地方保護、既得利益者(張富貴背后的人)阻撓、資金掣肘、觀念僵化……每一步都是硬骨頭!破局關鍵,在于能不能讓最底層工人真正看到希望,嘗到甜頭!用實實在在的案例撕開口子!中心,就是支點!”
擲地有聲的話語回蕩。
沒有虛浮藍圖,只有步步可操作、直指核心的路徑!
緊扣“人”的核心,利用現有資源,直擊痛點!
尤其“技工變合伙人”,充滿對底層尊嚴的深刻理解和破局的狠勁!
整個教室陷入更深寂靜。
所有人被這大膽、務實又充滿力量感的方案震住。
這不像新生構想,像深諳基層疾苦、洞悉政策關節的老辣謀士手筆!
嚴華臉上第一次露出明顯動容。
那是看到璞玉瞬間雕琢出驚世鋒芒的震動!
放在講臺上的手,微微握緊。
林晚晴手中的筆,“啪嗒”掉在筆記本上,渾然不覺,怔怔看著臺上身影,清澈眼眸充滿震撼和難言光芒。
馬文博面如死灰,頹然靠椅背。
“第三個問題。”
嚴華聲音微緊,目光如實質釘在蘇辰身上,帶著最后也是最核心的考驗,“這條路,荊棘密布。如果讓你去青河,從零開始推動‘中心’,面對張富貴之流的刁難,面對重重阻力甚至危險,你會怎么做?憑什么認為自己能走下去?”
拷問信念!拷問擔當!
蘇辰站得筆直,如風雪中青松。
沒有立刻回答,目光緩緩掃過教室,仿佛穿透時空,看到青河烈日下的工地,通知書碎片飄落的瞬間,陳志遠深邃平靜的眼睛。
緩緩抬起手,指向自己心臟位置,聲音不高,卻如金鐵交鳴,帶著撕裂陰霾的力量,清晰響徹死寂教室:
“憑這里還沒涼透的血!憑這里還沒散掉的心氣兒!憑那些還在爛泥里掙扎、等著有人拉一把的工友!憑我知道,退一步,就是萬丈深淵,永世不得翻身!張富貴之流算什么?他們撕得碎一張紙,撕不碎老子闖路的決心!阻力?危險?有扛沙袋累到吐血危險?有看夢想當眾撕碎屈辱?嚴教授,只要您給這把‘刀’開刃的機會,我蘇辰,就敢用這副血肉之軀,去青河,把您設想的藍圖,一寸一寸,從圖紙上,釘進現實里!頭破血流,在所不惜!”
死寂!
絕對的死寂!
然后是火山爆發般的、無法抑制的掌聲!前排林晚晴第一個站起,用力鼓掌,眼中閃爍激動淚光。
緊接著,一個、兩個……越來越多的學生站起,掌聲如雷鳴,經久不息!
掌聲不為華麗辭藻,只為那份從泥土里生長出來的、帶著血性和鋼鐵意志的力量!
馬文博臉色慘白,失魂落魄坐在洶涌掌聲中。
嚴華靜靜看著臺下那個如出鞘利劍般的年輕人,看著雷鳴掌聲,深邃眼眸漾開一絲難言復雜波瀾。
緩緩抬手,向下壓了壓。掌聲漸息。
目光最終定格在蘇辰身上,聲音不高,卻一錘定音:
“蘇辰。課題組,算你一個。”
階梯教室巨大的玻璃窗外,梧桐樹濃蔭下,低調的黑色轎車靜靜停著。
后車窗降下縫隙。
陳志遠深邃目光穿過縫隙,穿過沸騰教室,鎖定講臺旁那個淬火重生、鋒芒畢露的年輕身影。
布滿歲月痕跡的手指在膝蓋上輕敲,嘴角,勾起一絲細微卻意味深長的弧度。
“好一把剛開鋒的刀。”
蒼老聲音在寂靜車廂內低響,帶著不易察覺的激賞,“實戰淬煉,才是真正的試金石。青河的水,夠渾。”
車窗緩緩升起。
“靜水深流,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