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晏臨這話再次搔到了德豐帝的癢處,他心頭郁結一掃而空。
一眾朝臣也紛紛出列,對八皇子極盡夸贊。
德豐帝沉吟一番,當場頒布口諭。
“八皇子此番奉旨赴閩南賑災,夙夜勤勉,調度有方,活民無數,更兼防疫得力,使災患消弭,民心歸附,實乃朕之肱骨?!?/p>
“著,晉封為寧王,賜親王金冊寶印,享親王俸祿,儀制同諸王例。加賜良田千頃,歲增祿米萬石。寧王生母趙婕妤,晉位昭儀。”
寧王蕭晏臨當即面露喜色,跪地謝恩。
散朝之后,眾臣紛紛恭賀寧王。
谷棲山看著被眾人簇擁的年輕男人,眸底藏著一片晦暗不明。
蕭晏臨似有所感,忽而轉頭朝他看來。
二人目光碰撞,谷棲山面色如常,蕭晏臨回以他一記微笑。
他的笑容看上去依舊單純無害,但谷棲山卻仿若看到了一頭露出獠牙的狼。
谷棲山的心中狠狠一沉,只盼著給滇南送去的消息能盡早送到……
滇南府。
一場洶涌的山洪災害后,留下的是滿地淤泥與破碎的家園。
青石板路被掀翻,斷裂的木板與陶罐碎片深陷泥中,偶爾露出一角,像在無聲控訴這場災難的暴行。
滇南的百姓們沒有時間修復家園,南越國趁勢發兵攻打,為了守護家園,老弱婦孺齊出力,扛起大刀便沖殺上了戰場。
這是他們的家,哪怕被毀了,也是他們的家園,決不允許外來之人踏足半步。
滇南府很快陷入了糧食危機。
滇南王開放王府糧倉,但只能優先供給軍中。
他舍棄老臉,向城中富商借糧,這才解了燃眉之急,但發放的稀粥卻清得能照見人影。
就在滇南府岌岌可危之際,蕭晏辭率援軍趕到了。
他帶來了朝廷的精兵,個個精銳,殺人如砍瓜切菜般,南越軍被順利擊退。
他還帶來了一大批糧草。
除了朝廷分派的糧食,還有太倉商行和洛氏商行自行籌措的。
滿當當,沉甸甸,白花花的大米被運入城中,一下成了眾人的定心丸。
百姓們終于吃上了飽飯,也看到了希望。
但老天爺似乎不想輕易放過他們,暴雨依舊持續不斷。
滇南府內澇嚴重,自一月前,第一滴雨落下,天空便如同被捅破的水囊,再無停歇之意。
黑云壓城,晝夜不分,傾盆而下的雨水,沖刷著這片飽受苦難的土地。
眾人一邊忙著安置受災百姓,一邊還要抵御南越軍隔三差五的滋擾。
災難之后,瘟疫開始蔓延??諝庵袕浡襞c苦藥味,不斷有裹著草席的尸體被抬出。
戴著面巾的衙役挨家挨戶搜查,發現病患就強行拖走,哭喊聲驚飛了屋檐下避雨的烏鴉。
蕭晏辭沒有睡過一天囫圇覺。
他將滇南府的情況呈遞給皇上,請皇上再派增援。
糧草,藥材,人手,什么都缺!
滇南府府城坐落于云嶺余脈的盆地之中,東有青龍山懸崖如刀削,西有白虎嶺怪石嶙峋,北倚玄武峰終年云霧繚繞。
這三座山脈如同天然城墻,僅在南面留出隘口通往南越國境。
正是這樣的地形特征,南越國的氣候截然不同,滇南府遭遇洪澇,南越國卻安然無恙。
滇南府一旦落入南越之手,大齊將失去一道屏障,中原百姓危矣。
如今洪災肆虐,天險反成死地,昔日屏障盡化澤國。
而通往京城的幾條要道也被雨水沖垮,要想入京,只能翻過高高的山峰。
除此之外,便只能走水路。
瀾滄江支流玉帶河呈“S”形繞城而過,平日里舟楫往來,如今洪水漫溢,河道已與城外沼澤連成汪洋,僅剩幾處高地露出竹樓翹角。
要走水路,風險很大,一不小心就船毀人亡。
滇南府的消息傳不出去,外面的補給也送不進來,竟變成了孤島。
這個消息似一塊巨石壓在眾人的頭上。
滇南王已過耳順之年,身形依舊挺拔如蒼松,可眉宇間的疲憊卻如刀刻般深重,那雙曾令敵軍膽寒的銳利眸子,如今布滿血絲,眼尾爬滿了細紋。
滇南王世子葉銜烽體格健碩,他正值壯年,但墨發中已摻了銀絲,被雨水打濕后緊貼在鬢邊,更顯疲憊。
這段時日以來,他們沒有睡過一個囫圇覺,每天都在為百姓們的生計發愁。
朝廷的支援到不了,他們就只能靠自己。
滇南王眸光銳利,語氣鏗鏘有力。
“以前滇南府也并非沒有遇到過洪澇災害,照樣熬過來了,這一次,也定能熬過去?!?/p>
葉銜峰眉頭緊鎖,一時沒說話。
以前滇南府的確遇到過洪澇災害,但沒有一次比這次嚴重。
而且,這次還有南越國在背后虎視眈眈。
“外祖父說得對?!?/p>
蕭晏辭的聲音從外面傳來,他也跟著大踏步而入。
他冒雨而來,玄色外袍被雨水浸透,幾縷濕發黏在棱角分明的頰邊,他隨手抹了把下頜的水珠,露出被護腕磨紅的手腕。
看到他來,滇南王原本緊繃的面容頓時露出幾分柔和。
“外祖父,大舅舅,咱們齊心協力,定能熬過這個難關,你們放寬心,莫要太過憂慮。”
滇南王點頭,“阿辭所言極是。”
又看向葉銜峰,“你這個做舅舅的,心性反倒沒有阿辭豁達堅毅?!?/p>
葉銜峰露出慚愧之色。
蕭晏辭轉而說起了自己此番前來的正事。
“外祖父,大舅舅,我有一件要緊事?!?/p>
二人立馬正了神色。
蕭晏辭湊近兩分,又壓低了聲音,“我們軍中,或許有奸細。”
這話讓兩人的面色陡然一沉。
“阿辭,此話當真?你可查到了什么證據?”
蕭晏辭搖頭,“證據我沒有查到,但這段時間,他前前后后遭遇了很多次刺殺,對方儼然像是熟知我的行蹤。而且,這幾次南越國來襲,他們似都能提前預知我們的作戰計劃,一兩次也就罷了,每次都如此,這就不得不讓我懷疑了?!?/p>
滇南王沒有親自領兵作戰,沒有發現這一點。
葉銜峰參與了作戰,只是他行事大開大合,心思不夠細膩,未曾察覺。
這幾次面對南越國的失敗,他只當是己方士氣不振的緣故。
而今有了蕭晏辭的提醒,他認真思索起來,倒是真的發現了些許端倪。
滇南王的面色愈發陰沉。
他平生最痛恨的,便是那等吃里扒外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