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徽妍瞧見她失魂落魄的樣子，開口把人喊住。
可她不知道的是，元敏此刻三魂已經丟了七魄。
這一道聲音，對于元敏來說，簡直像是地獄來的黑白無常來向她索命的暴喝聲。
她嚇得靠在墻邊，閉著眼睛喊著：“沈徽妍，冤有頭債有主，你在含光寺受苦受難都是鄭映萱和花玲瓏做的孽，和本公主沒有關系啊！”
“你要報仇要算賬就去找他們，別來找我啊！”
這幅樣子，活脫脫像見了鬼。
自從她回宮后，本就被這次行程所發生的一切嚇得瑟瑟發抖的她，發現所有人似乎都消失了。
經過她一番不太費力的打聽后才知道，這次含光寺沈徽妍受了些苦難后，就跟瘋了一樣，逮誰咬誰。
先是鄭映萱一家子被流放，二品大員鄭秋實被她的父皇下令進行了凌遲之刑。
再是，同是二品大員的江之境也被凌遲，江家全部人亦是被送上流放之路。
元恪自作自受，死在天罰殿手里，還聲名狼藉，死后都要遭人唾棄。
連花玲瓏那么討她父皇喜歡的一個人，竟也因為得罪過沈徽妍，而被她的父皇關進冷宮中。
還有太后，聽說是自請去了尼姑庵清修祈福。
那可是榮華富貴了一輩子、向來離不開華貴奢靡生活的一個人，怎么會忽然接受長伴青燈？
而導致這一切發生的人，就是沈徽妍。
她這些日子生怕被沈徽妍想起，一直老老實實地待在自己寢宮之中，半步都不敢出門。
沒想到今日只是出門去向皇后娘娘謝恩而已，竟這么好死不死地就碰到了。
沈徽妍該不會，是特意進宮找她算賬的吧？
這樣的念頭，讓元敏嚇得面色瞬間慘白。
沈徽妍狐疑望向她：“八公主，你沒事吧？”
她只堪堪朝著元敏踏出一步而已，就見元敏‘嗷’的一聲，拉著貼身宮女瞬間跑了個沒影。
沈徽妍愣了愣，隨即回眸看向司竹雪：“我今日，很嚇人嗎？”
司竹雪莞爾一笑：“小王妃，八公主約莫是被你嚇到了。”
“她這些日子天天待在自己的寢宮不敢出來，大概就是怕你想起她，再找她算賬呢！”
沈徽妍這才恍然大悟：“她是怕我找她算含光寺的賬。”
但她很明白，元敏從始至終都沒有害她的心，只是想在口頭為難一下而已，沒想到卻被人利用了。
“算了，”沈徽妍和司竹雪繼續往前走，“你找個機會告訴她，只要她安分守己，我不會為難她的。”
司竹雪含笑應下。
冷宮的位置偏遠，兩人需要走過大半的皇宮，才能到。
路上，沈徽妍問起了司竹雪的近況。
司竹雪抬頭望天，目光悠遠，溫聲說道：“小王妃，您或許難以相信，我時常總是有種恍恍惚惚的感覺。”
“因為，眼下的日子實在太好太好了，好得有些不真實，所以我這心里時常都會忐忑。總怕自己得到太多，總有一日會忽然被老天爺收回全部......”
沈徽妍怎么會不理解她的患得患失？
她抬手在司竹雪的肩膀上輕輕拍了拍，“放心吧，這些都是你努力所得，老天爺不是不講理的人。”
況且，老天爺收走了她們的元翊......
和元翊的存在相比，這司竹雪現在所得到的這些根本不算什么。
司竹雪不好意思地垂下眼眸，“多虧小王妃暗中相助，奴婢已經被陛下破格升任為內務府總管。”
“前幾日，皇后娘娘向陛下提起，說我做的賬目和旁人不太一樣，但能讓人一目了然，奴婢因此得陛下召見和問話。”
“陛下說，讓我多接觸接觸戶部......”
沈徽妍了然于胸：“也就是說，陛下惜才，有意要安排你進戶部了。”
司竹雪滿心都是激動和期待：“放在幾個月前，這是奴婢想也不敢想的。”
如果不是現在不合適，司竹雪真的很想給沈徽妍再磕一個。
“竹雪能有今日，都是小王妃所贈！”
“多謝小王妃。”
一個‘謝’字，根本無法表達司竹雪對沈徽妍的感激和忠心，但目前，除了道謝，她不知道自己還能說什么。
“這些都是你努力所得。”
“竹雪，好好干，你的前程一定光明一片。”
沈徽妍側目看著她，親眼看到司竹雪過上了和前世截然不同、能夠發光發熱的日子，她真心為司竹雪高興。
同時，也在心痛。
元翊，真的是個很好很好的孩子......
兩人一路感慨，不時帶上一些歡笑聲，直至來到冷宮門口處。
臨進門之前，司竹雪也是頗為奇怪。
“說來也是怪，花玲瓏被喂下劇毒，日日都要承受非人的折磨，奴婢昨日瞧見她時，她都快不成人樣了，偏偏還要咬牙堅持活著。”
“如果不是她說有一個事關沈家的秘密要親口告訴你，且言之鑿鑿，奴婢決計不會派人通知你的。”
沈徽妍搖頭：“無事。”
她一腳踏入門檻，聲音輕如羽毛：“我總是要來見她一面的。”
司竹雪很知趣，并沒有跟著沈徽妍進冷宮，而是和紅纓一起守在外面。
沈徽妍穿過破敗到幾乎要荒廢的冷宮，從被風穿過破簾子的空隙間，聞到了一股若有似無的腐敗氣息。
她皺了皺秀眉，抬腳上了臺階。
在滿是蕭條和死氣的大殿之中，看到了靠坐在柱子上的一個背影。
聽到動靜，這個背影緩緩轉過身子。
沈徽妍這才看清了她的臉。
“花玲瓏？”
哪怕方才在司竹雪那里先有過心里準備，可在見到這樣的花玲瓏之際，沈徽妍的心里還是驚駭不已。
頭發蓬亂，沾滿了不知是泥土還是嘔吐物，面容消瘦到差點要看不出她原本的樣貌，雙頰高聳，導致她眼眶凹陷，以至于那雙眼睛看起來又大又空洞。
她的嘴角下方滿是黑漆漆的粘物，不知是不是她毒發之際所吐的血。
再看她身上，更是臟污不堪，連塊好地方都沒有，那雙原本漂亮的手，此刻更是看不出原本的樣子。
指甲黑乎乎一片，顯然是毒發之際忍受不住，使勁扣著某物，流過血還將泥土一并和進去了......
“怎么？認不出我了嗎？”
花玲瓏的聲音又干又啞，好像六七十歲的老嫗一樣，毫無生機。
“你怎么......”
見到這樣的花玲瓏，沈徽妍一時竟然不知說什么。
從前的花玲瓏雖然囂張至極，可是她鮮活、且算得上美麗。
“怎么？”花玲瓏一抬手，身上的餿臭味道鋪面而來。
“我現在變成這個樣子，不都是拜你所賜嗎？你現在又在惺惺作態什么？”
沈徽妍倒是沒有否認：“關于你所做的一切，如果你沒有落到今日這地步，我是要找你報仇的。”
她只是沒有想到，一顆毒藥，能把花玲瓏折磨成這個樣子。
藥王谷此番，是恨毒了她。
難怪陛下沒有再降罪于她，就這么活著，才是真正的生不如死。
“你這毒婦，看著雖然討厭，但是比鄭映萱那個小人要坦誠多了。”
花玲瓏自嘲一笑：“真是不知道，謝諶到底看上你什么了。”
這個問題，沈徽妍沒有回答她。
再看花玲瓏，她將腦袋靠在柱子上，渾身軟綿無力：“沈徽妍，我們來做個交易吧。”
她自說自話：“我告訴你一個秘密，你給我解藥并把我送出宮去。”
沈徽妍皺眉：“你想回江南？”
“江南？”
花玲瓏嗤笑出聲：“那個地方雖然好，可也不好。”
“我就是在那里認識了謝諶，至此才開始眼里心里全都是他，以至于把該放在心上的人，給弄丟了......”
花玲瓏的態度，不禁讓沈徽妍想起了一個人。
一個原本前途光明，卻抱憾終身的人。
花玲瓏如今瘦得皮包骨頭，靠在柱子上的時候，骨頭硌得慌，于是支撐著身子調整到一個相對比較舒服的動作后，面上才揚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你和那狗皇帝，一定都打聽過我的過去吧。”
“所以，你們一定也聽說過一個名字。”
“清玄。”沈徽妍適時接話。
提及這個名字的時候，花玲瓏的眼底溢出淡淡的幸福和回憶。
連語氣都忍不住溫柔了許多，“是啊，清玄。”
“我曾經為了進藥王谷，利用了他，假意對他癡心一片。”
“可他卻是個又傻又單純的，我不過就是在他家幫著他照顧了他母親一段時間而已，他便掏心掏肺地對我好。”
“用攢了許久的銀子給我買新衣；去藥王谷給我偷來養顏丹藥；村中盜匪肆虐的那段時間，他日日守在我床邊休息，半步不敢離開；甚至還將藥王谷中的醫書典籍偷偷帶回來給我看......”
如今想起來，清玄的好，似乎不是她一時半會兒就能說得完的。
“再后來，他啊，抵不過我的哀求，冒著被逐出師門的風險，收下我做他的弟子，又帶著我進了藥王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