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臨怔怔地看著那纖瘦的身影,倘若一開始是被女子的美貌所吸引,那么此時此刻,他完全被她的人格魅力征服。
世間怎會有如此獨特的女子?
而一旁的蕭景淵則完全是另一種想法,他皺著眉頭。
君子不立危墻之下。
為爭一時口角之快,當眾頂撞上位者,將自己置身于險境之中,這絕非匹夫之勇的魄力,實乃魯莽妄為的愚行。
并不值得欽佩和效仿。
果然還是太年輕了。
聞訊趕來的沈瑯見狀,也二話不說跪了下去。
宣文帝這才開口道:“你們都起來吧,朕并無責怪她之意,朕反而要感謝她。”
感謝?
眾人都以為自己聽錯了。
蕭景淵眉峰一動,看向宣文帝。
宣文帝有些感慨道:“已經許久不曾有人對朕說過這些話了,朕的周圍,都是一些只會說‘天下太平’的鸚鵡。”
沈霜寧知道宣文帝是一位明君,才敢“大放厥詞”,若是這位置坐的是個昏君,她是萬萬不敢拿國公府的性命來賭。
宣文帝扭頭看長公主,道:“皇姐這次的玉牌,總算是給對人了。”
誰知長公主這會兒卻不領情了,哼了一聲:“沈霜寧,在你面前的可是圣上,你今后若再敢這般口無遮攔,沒個淑女的樣子,我可就要收回你的玉牌了。”
沈霜寧知道長公主是故意這么說,于是收起所有鋒芒,乖巧道:“臣女謹記公主教誨。”
說完,她與長公主對視,后者唇角微微上揚,是一種大局盡在掌控的從容之笑。
突然,一個不可思議的念頭從腦中閃過,沈霜寧瞳孔微微一縮。
莫非,長公主是故意為之......那個放在廚藝考核上不起眼的南瓜實則是長公主的引玉之磚?
為的是讓某個人能勸諫帝王?
不等沈霜寧想清楚,宣文帝便對她的父親說道:“沈瑯,朕委你重任,命你為按察使,你且去真定調查清楚,務必給朕一個交代。明日起程。”
沈瑯面色一凜:“臣遵旨!”
宣文帝又看向蕭景淵:“你也去。”
蕭景淵:“是。”
宋閣老的臉色很難看,他低下頭,眼睛滴溜溜地轉,不知在打什么算盤。
沈霜寧看了宋章一眼,宋章權傾朝野,在朝廷上也算一手遮天。然而,離宋府被抄家,也就剩三個月不到了......
宋章是個老狐貍,一定早就安排好了退路。
沈霜寧忍不住看向蕭景淵,心愛的女人受到傷害,他會見死不救嗎?
似是察覺到她的注視,蕭景淵抬眼。
沈霜寧卻已低下頭。
蕭景淵挑了挑眉。
這時,長公主將話題再次拉回到了沈霜寧身上。
“沈霜寧,你閨儀比試拿到第一,可以跟陛下求一道旨意。”
宣文帝這才反應過來,和藹道:“朕差點把此事忘了,小霜寧,你想要什么?”
燕王妃頓時緊張起來。
方才宋惜枝為阿淵擦汗時,連圣上都瞧見了,想必也都猜到阿淵的心上人是誰,就算四小姐要求賜婚,圣上也不會勉強蕭景淵。
但怕就怕,宣文帝喜歡這丫頭,答應讓她做蕭景淵的側室。
若是這樣的話......燕王妃也是不太樂意的,因為沈霜寧長得太美,男子若是沉溺美色,是會耽誤干大事的。
還是宋家小姐那樣賢惠溫婉的女子,才更適合當世子妃。
就在燕王妃胡思亂想時,沈霜寧開口道:“臣女斗膽,想為祖母求一串太后娘娘戴過佛珠。”
宣文帝道:“只有這個嗎?”
沈霜寧道:“只有這個,還望陛下成全。”
太后娘娘的佛珠,可比什么金山銀山要有用多了。
宣文帝爽快道:“會有人拿給你。”
“謝陛下。”沈霜寧叩謝。
燕王妃很意外,心情亦復雜無比。
沈霜寧竟然沒有向圣上求一道賜婚圣旨,難道她想錯了?
這倒顯得她之前所做的努力,像個笑話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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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沈霜寧這一番表現,在座宗婦們皆欽佩不已,卻也打消了后續相看的念頭。
因為沈霜寧鋒芒太利,她們要的是賢惠溫柔的女子持家,而不是女中豪杰。
馬球比賽就要開始,宣文帝卻乏了,眾人起身,恭送帝王離開。
謝臨去找了蕭景淵:“我記得你有隨身帶藥,給我。”
蕭景淵看他一眼,道:“你受傷了?”
謝臨道:“不是我,是別人。”
蕭景淵也沒問,就給他了。
宣文帝走后,沈夫人便將沈霜寧拉到一旁,嚴肅訓斥了幾句。
“寧寧,你下次不準再這么冒險了!”
不過沈瑯也因此得到了帝王重用,也是好事一件。
沈夫人沒舍得對女兒說重話,只讓她以后謹言慎行。
沈霜寧乖乖答應:“我知道了,阿娘別生氣。”
沈夫人無奈道:“你啊你,我今天還擔心你桃花太旺不是好事,這下好了,你出盡風頭,那些夫人是不會考慮你了,說不定從明天起,那些公子們都對你避之不及。”
沈霜寧不是天真的少女,自然知道原因為何,她無所謂道:“我就是要叫他們知道,這就是我,他們若是接受不了,自去找別人就是了。”
前世她便為了心愛之人,甘愿接受世俗禮教的規訓,做一個賢良淑德的女娘,逐漸失去自我。
死了一次才明白,喜歡你的人,不論你是何模樣,都會喜歡你。
沈夫人:“瞧你這個樣子,也不知到底像誰,你就不怕嫁不出去,成了老姑娘了?”
沈霜寧拉著母親的手臂,嬌嗔道:“嫁不出去,母親養我一輩子不就行了?”
“少跟我撒嬌。”
這時,沈霜寧看到不遠處謝臨的身影,他正看著她,似乎有事找她。
于是沈霜寧找了個借口去見他。
謝臨將她帶到營帳后,四下無人,他從袖中拿出一瓶傷藥。
“腳扭傷要及時醫治,拖久了會嚴重的,你坐下,我幫你上藥。”
沈霜寧有點不好意思:“還是我自己來吧。”
謝臨從前待在軍營的時間比較多,沒怎么跟女子相處,看到沈霜寧略帶羞澀的神情,這才意識到不妥。
“我,我沒想冒犯你。”他連忙解釋。
沈霜寧一把拿過他手里的藥,說道:“你轉過去。”
謝臨便轉過去了。
沈霜寧這才在木樁上坐下,脫下鞋襪,而后將謝臨給她的藥涂抹在紅腫處,涼涼的。
期間她瞧了眼謝臨,見他規矩地站著,像是在站軍姿。
她不由得彎了彎嘴角。
誰知就在這時,草叢里傳來簌簌聲,仿佛有什么東西要竄出來。
沈霜寧一驚,鞋襪還沒穿好,就猛地站起來。
謝臨反應很快,一把將沈霜寧護在身后。
原來草叢里只是一直貍貓。
虛驚一場。
謝臨的余光無意中瞥見一抹白色,他下意識看過去。
裙擺下,女子的腳白皙又纖細,如一塊毫無瑕疵的美玉。
“你在看什么?”
沈霜寧縮了縮腳,杏眸含怒,瞪著他。
謝臨這才猛然回神,意識到自己方才看到了什么,臉上瞬間感到了一股熱意:“我,我不是故意想看的,我沒有......”
沈霜寧嗔怒:“還不轉過去!”
謝臨連忙轉了過去,還把眼睛閉上了,又很不安的補充一句:“寧表妹,你別生氣,我真不是故意的。”
謝家跟沈霜寧外祖家有些親戚關系,他這么喊也沒錯。
這聲寧表妹甚至有些討好之意。
沈霜寧頓了頓,沒理他。
不一會兒,穿好了鞋襪后,什么也沒說,徑直走了。
“誒,寧表妹......”謝臨抬起的手僵在半空,隨即轉了個方向,捂住了臉。
完了,怎么就惹她生氣了。
......
之后馬球比賽,謝臨有些心不在焉。
小姐們都在不遠處旁觀。
謝臨不時看過去,卻始終沒有看到那道嬌俏的身影,心里有點失落。
謝臨的家世容貌在一眾公子中,皆是上等,也是很吸引人的,他往這邊看過來的眼神太明顯,讓一些小姐們心猿意馬。
這次閨儀比試第二的林家小姐就很喜歡他,是以旁人打趣謝臨都在看她時,她揪著手帕,很是羞澀。
“明遠,專心。”
一旁傳來蕭景淵沉冷的聲音。
謝臨,字明遠。
謝臨在心里打定主意,他要贏下彩頭,然后拿去給沈霜寧賠罪。
沈霜寧原是不想去看什么馬球比試的,但拗不過好友蘇冉想去看。
蘇冉是蘇家小姐,她暗戀沈修辭已久,自然很想去看他的風采。
謝臨以為沈霜寧不會來了,卻在中場休息時發現了她的身影。
不過周圍這么多雙眼睛,謝臨沒有過去跟她說話,只是不時地往她所在的方向看去。
接下來的比賽,謝臨很賣力,風頭幾乎超過了蕭世子,成為人群焦點。
少年意氣風發,英姿不凡,像一捧最炙熱的火焰,富有極強的生命力,比太陽還耀眼。
連沈霜寧都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那是誰家的公子?”
就連眼里一直只容得下沈修辭的好友,都不受控制的被謝小侯爺吸引了注目光。
沈霜寧輕聲道:“那是永寧侯府世子,謝臨。”
蘇冉恍然大悟,壓低了聲音:“他就是謝臨,救過你的人?”
沈霜寧點了點頭,“噓”了一聲。
蘇冉用肩膀碰了碰她,擠眉弄眼道:“難怪他老看向這邊,是喜歡你吧?”
沈霜寧雖心里有數,但嘴上仍佯裝不知:“我哪知道。”
臨近傍晚,馬球比試便結束了。
不出所料,蕭景淵這一隊拿了第一,畢竟都是武將,身體素質就已經勝出許多。
沈修辭等人拿了第三,也算是不錯的好成績,沒有給家里丟臉。
隊伍前三甲的都得到了豐厚的賞賜。
所有人都很高興,唯獨謝臨不太滿意。
這些賞賜要么是兵器,要么都是些俗物,沒有一樣是適合送給女子的。
于是謝臨來到長公主面前,道:“臣斗膽,想跟長公主討個賞賜。”
謝臨也是長公主看著長大的,對他很是縱容,是以笑道:“你想要什么?”
謝臨看中了長公主那華麗頭冠上,拳頭大的東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