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見麗妃開口，芳姑姑便暗中朝沈霜寧使了個眼色。
沈霜寧便垂首走到了麗妃面前，站在臺階下。
春日的太陽不算太烈，女子立在陽光下，那脖頸上瓷白的皮膚像被晨露浸透過的羊脂玉，在日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分明是素凈的底色，卻沒來由讓人覺著刺目。
麗妃居高臨下地打量她，見她仍低著頭，語氣有幾分不悅道：“抬起頭來。”
幾位妃子們察言觀色，見麗妃面上一片冷然的神情，也不由看向那臺階下的女子，心道對方到底有何特殊之處，竟能得引起麗妃娘娘的注意？
實(shí)在是沈霜寧穿得太素了，眾人都沒怎么將她當(dāng)回事，就連她的名字也不怎么記得。
直到沈霜寧抬起頭來，眾人完完全全看到那張臉蛋時，所有人的神情都在一瞬間產(chǎn)生了微妙的變化。
空氣似乎都靜了一瞬。
就見麗妃緩緩起了身，眼神高傲而冷冽地盯著沈霜寧。
沈霜寧則很平淡地回望著她。
這一幕仿佛又回到了上一世。
那時她才嫁入燕王府不久，第一次隨蕭景淵入宮面圣，事后蕭景淵留在御書房跟圣上說事，她則跟宮女去御花園閑逛，于是就遇到了一位隆恩正盛的寵妃。
彼時也是眼下這般場景，那位寵妃看她綰著婦人髻，便問她是哪家的夫人。
她如實(shí)回答后，對方本就不太和善的神色變得更加難看！
后來她才知道，這位寵妃曾是燕王府的侍女，名叫蘭湘。
蕭景淵年少時尚在京中，便是蘭湘伺候他起居，她也比蕭景淵年長兩歲。
原本以蘭湘的姿色，王妃是有意讓她當(dāng)通房的，然而舅舅遭人陷害之后，蕭景淵便毅然離開了京城，去了遙遠(yuǎn)的北境。
蘭湘自然留在了王府，還一心等著蕭景淵回來。
她一直等，等到了十九歲，結(jié)果等到的都是蕭景淵在邊關(guān)立功的消息，又過一年，她實(shí)在等不了了。
因她還是清白身，王妃便想為她尋個好人家嫁了。
可蘭湘的野心從很早的時候就被喂大了，她從不把自己當(dāng)下人看，原本不出意外，她會成為世子的貴妾，又豈會甘心下嫁給王府的一個幕僚？
既然無法在王府立足，她便要謀更高的地位。
蘭湘想入宮，王妃便認(rèn)她為義女，送她進(jìn)宮。
沒想到短短兩年，蘭湘就從小小的才人搖身一變，成為了麗嬪，等蕭景淵回來時，她早已經(jīng)是寵冠六宮的麗妃娘娘了。
即便爬上妃位，貴不可言，可是蘭湘心里始終堵著一口氣。
原以為蕭景淵回來后，得知她變成了麗妃，定會對她刮目相看，亦或是有那么一絲后悔。
然而，蕭景淵早就不記得她這號人物了。
得知她過去的身份，他也只是疏離又淡漠喚她一聲“娘娘”，沒有高看，也沒有輕視，麗妃卻是更加難受了。
蘭湘心里對蕭景淵有怨，可燕王府又對她恩重如山，她不能對蕭景淵發(fā)泄不滿，于是將積壓在心底多年的憤恨悉數(shù)傾倒在彼時是世子妃的沈霜寧身上！
不過蘭湘很聰明，她不會明著針對沈霜寧。
畢竟也是在宮里摸爬滾打的女人，城府手段了得，而彼時的沈霜寧就是溫室的花朵，根本玩不過麗妃。
麗妃想弄死她有一萬種法子，比如景瑜公主放蛇咬她時，其中就摻了一條劇毒的五步蛇，幸運(yùn)的是沈霜寧躲過了。
后來麗妃應(yīng)是看她并不受蕭景淵寵愛，在燕王府過得也不甚如意，這才放過了她。
畢竟比起直接弄死沈霜寧，看著她在燕王府逐漸枯萎會有意思得多。就好像這樣，蘭湘便能告訴自己，上天給她選了一條正確的路。
可是上一世，蘭湘卻在宮里暴斃而亡，死在了沈霜寧前頭。
這一世，沈霜寧和前世的仇敵再次相見，她不再是世子妃，只是國公府四小姐，而蘭湘依舊是高高在上的麗妃。
沈霜寧心想，她都已經(jīng)不是世子妃了，蘭湘總不能還要仇視她吧？
不過蘭湘本就個心理有點(diǎn)扭曲的女人，不能以常理推測。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就是。
麗妃纖纖玉指捏著扇柄轉(zhuǎn)了轉(zhuǎn)，她看著沈霜寧，臉上不見笑意。
就在妃子們以為麗妃要發(fā)作時，卻見她忽然笑了起來，那紅唇艷麗得像吃過小孩兒。
“早前便聽聞，榮國公府的四姑娘是個妙人，今日一見，果然如此。”
一聽就不像是什么好話，陰陽怪氣似的，而且還冷笑了一聲。
來了來了！
麗妃終于要發(fā)作了！
眾人神情一凜，都等著看好戲。
沈霜寧也定了定神，做好了麗妃向自己發(fā)難的準(zhǔn)備。
然而......
麗妃只說了這一句令人匪夷所思的話，便讓沈霜寧走了，也沒有為難她。
芳姑姑松了口氣，便帶著沈霜寧退下了。
其他人則感到了有些失望。
宮里女人少，日子枯燥又乏味，還以為能看到一出好戲呢，她們甚至都想好該如何建言獻(xiàn)策了。
若是沈霜寧能聽見她們的心聲，就會發(fā)現(xiàn)這宮墻里心理扭曲的女人何止麗妃，大家多少都有點(diǎn)毛病。
但沈霜寧已經(jīng)走遠(yuǎn)了，頭也不回，并未看見身后那群女人遺憾的神情。
麗妃望著沈霜寧離開的背影，看了半晌，回頭時發(fā)現(xiàn)身后的妃子們也都在看。
眾人看到麗妃回頭，心下微驚，連忙收了視線。
麗妃也未說什么，施施然坐回亭中，捻了顆葡萄吃。
其中一人眼睛微微閃爍，上前說道：“方才那丫頭竟敢直視娘娘您，真是膽大包天，娘娘怎么就這么輕易放過她了？”
麗妃饒有興致道：“那依妹妹所見，本宮當(dāng)如何？”
說話的女人縱使站在麗妃面前，也是一副躬身含胸的姿態(tài)，極盡卑微。
她平素為麗妃出過不少點(diǎn)子，頗得麗妃看重。
見麗妃問話，她便抬眸看向不遠(yuǎn)處一口蓄著雨水的水缸，缸里兩朵荷花開得正艷，她輕聲道：
“把她的腦袋按進(jìn)那口缸里，反復(fù)數(shù)次，洗清那腦子里的不敬之心，好讓她長長教訓(xùn)，下次見了娘娘，才會知道該用什么態(tài)度面對娘娘。”
女子笑容諂媚，說著陰毒的話。
麗妃點(diǎn)了點(diǎn)頭，似乎覺得對方說得很有道理，卻開口問：“妹妹以為她美，還是本宮更美？”
女人聞言一頓，恭順地回答道：“麗妃娘娘鳳儀萬千，那丫頭怎能跟娘娘比呢？”
麗妃面上的笑意更濃，眼里卻一片涼意，她轉(zhuǎn)眸看向了一旁始終不說話的太監(jiān)，寒聲道：“聽到了么？就按她說的來辦。”
太監(jiān)額頭上隱隱有塊疤，面相很是可怕。
女人還未意識到麗妃神情不對，正在心里得意，結(jié)果那太監(jiān)卻徑直朝她走來，一把抓住了她的頭發(fā)往亭外拖去！
周遭眾人皆是一驚。
“啊——！娘娘，娘娘息怒啊！”女人驚聲尖叫，慌忙掙扎起來。
只見女人被拖到那口水缸旁邊，太監(jiān)一言不發(fā)地抓著她的腦袋用力往下按，她整個腦袋被浸入水中，滿缸的池水都涌了出來，濺落在地。
那兩朵荷花也搖搖顫顫。
其他人見狀根本不敢說話，生怕被殃及池魚。
麗妃一眼也未往那邊看去，只晃著團(tuán)扇淡淡道：“本宮最討厭欺騙。”
她雖然也不喜歡沈霜寧，卻早已探明此人深受長公主賞識，連陛下亦對其另眼相看，這節(jié)骨眼兒上若對沈霜寧動手，豈不是自討苦吃？
她又不傻，怎么會干這種蠢事？
還有世子昨日也派人來告知她，沈霜寧是自己人，要她在宮里多多照拂。
梁嬪那個死女人，膽敢害她，她便讓她嘗嘗自食惡果的滋味！
沈霜寧并不知道在她離開后御花園發(fā)生了什么。
雖然麗嬪并未為難她，但沈霜寧還是希望今后再也不要碰見這個女人。
任何跟蕭景淵有關(guān)的女人，她都想離得遠(yuǎn)遠(yuǎn)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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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姑姑將她帶到了景瑜公主的長樂宮，先去了偏殿收拾行李，一會兒再去拜見公主殿下。
得知沈霜寧今天入宮，景瑜公主一早便起來了，她嫌沈霜寧來得太慢了，這都快午時了還沒到。
心想半路該不會是遇到了什么差池，便要提著裙擺出去找人。
甫一出門，卻得知心心念念的寧姐姐已經(jīng)在偏殿了。
景瑜先是一喜，而后又有點(diǎn)不滿地鼓了鼓腮幫子：居然沒有第一時間來見她！
景瑜親自過去找了沈霜寧。
嬤嬤追在身后勸道：“公主殿下，您要矜持些啊——”根本叫不住。
走了許久，沈霜寧正坐在炕上歇息，慢悠悠地喝茶。
這長樂宮的偏殿比她的閨房還大得多，光線也好，早已被宮女打掃得一塵不染，看得出周圍特地布置過，有種香軟閨房的模樣。
不過沈霜寧卻沒什么心思欣賞。
不一會兒，景瑜公主的身影飄然而至。
“寧姐姐！”
沈霜寧起了身，規(guī)矩地向她行禮：“公主殿下。”
景瑜面帶笑意朝她走來，親近地扶她起來：“這里沒有旁人，不用向我行禮。”
景瑜自認(rèn)跟沈霜寧已經(jīng)熟悉，對她也沒有之前的羞赧靦腆，舉止中帶著天然的親近。
沈霜寧則要冷淡許多。
景瑜并不知翟吉之前對沈霜寧做的事，察覺對方不咸不淡的態(tài)度，景瑜便以為是她一路走過來太累，還未適應(yīng)的緣故。
景瑜跟她說了會兒話后，也不敢打擾她了。
今日還不用去書齋，沈霜寧便留在偏殿待著，哪也沒去。
景瑜原是給她準(zhǔn)備了四名宮女，沈霜寧只留了兩個。
兩名宮女瞧著要伺候的姑娘冷冷清清的，也不敢多說話，只老老實(shí)實(shí)的忙活。
入宮伴讀打亂了沈霜寧所有的計(jì)劃，單是這件事就令她的心情好不起來。
晚些時候，她用完膳，宮女打了熱水來，她便起身去沐浴，泡在浴桶里整理思緒。
如今她所做的一切準(zhǔn)備，都是為了保全榮國公府。
明年會有大旱，各地都鬧饑荒，甚至影響了朝廷局勢，而眼下已經(jīng)開始著手種土豆，待陳嘉如前世一樣將其改良好，便能大幅提高收成，一年時間足夠了。
眼下最要緊的還是父親的事情，她跟裴執(zhí)算得上是一拍即合。
鎮(zhèn)國公府想在京營安插自己人，而她則要父親先離開京營，明哲保身。
并非是讓沈瑯辭官，而是讓他先留在真定治理，還不能讓皇帝起疑心。
此事就拜托裴執(zhí)去辦了，眼下情勢緊迫，她只能選擇相信他。
沈霜寧不知道這么做是否正確，可若是沈瑯繼續(xù)留在京營里，定會重蹈覆轍，那是父親的性命，她不敢去賭。
只是沈瑯一直是個倔驢，也不知裴執(zhí)能否順利......
還有謝臨，是否收到了她的信？
也過去了四五日，該收到信了吧？
聽說儋州風(fēng)水養(yǎng)人，民風(fēng)開放，那里的姑娘一個賽一個漂亮，也比京城里的小姐要大膽奔放，看上哪位郎君便會直接上前表白示好。
如謝臨這般俊俏的玉面將軍，一定很招人喜歡吧。
若是有姑娘投懷送抱，他拒絕得了一次，能拒絕得了二次三次么？
說起來沈霜寧之前從未擔(dān)心過這個問題，興許是趙黎安的背叛讓她對天下男人都失望，所以才忍不住胡思亂想起來。
沈霜寧思考時不習(xí)慣有人打擾，是以阿蘅并不在身旁伺候。
她靠在桶沿，闔眸想著事情，周遭水汽氤氳，竟是不知不覺間睡了過去。
這一睡，竟夢到謝臨被黑風(fēng)寨的女寨主綁去做壓寨夫君。
還夢到謝臨跟那女寨主有了五六個白白胖胖的娃娃！
見到她時，謝臨懷里還抱著一個奶娃娃，他一臉愧疚地對她說：“對不起，寧寧，我們是真心相愛的。”
于是沈霜寧氣哭了，咬牙切齒地喚謝臨的名字。
只是這聲囈語，怎么聽都像是春夢時嬌滴滴的呢喃。
此時的她并不知，屏風(fēng)外立著一個高大的身影，而她這一聲聲謝臨，像刀子一樣剜著他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