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她代表燕王府,前去瑞王府赴宴,彼時蕭景淵并不在場。
她素來不喜那種虛偽的場合,便出了花廳,去荷塘邊透氣,誰知瑞王不聲不響地跟了過來。
瑞王喝得有點大了,俊美的臉龐泛著薄紅,眼神也有些迷離,就連她的侍女在場,他也敢明目張膽地調戲她。
“寧妹妹跟我生分了,明明小時候你還抱著我脖子喊哥哥,說長大了要嫁給我呢?!?/p>
沈霜寧自小就愛美,自然也看臉,用兄長的話說,她只樂意親近那些長得好看的哥哥姐姐。
瑞王彼時還是二皇子,五官繼承了王皇后的絕色,確實俊美非凡,又是皇族出身,自有一股獨特的矜貴氣質,出挑得很。
再加上他跟沈霜寧的兄長關系好,常來國公府走動,沈霜寧自然就跟他熟絡起來。
但要說“嫁給他”這種話,或許是有,可那時她還不到五歲,哪里懂什么嫁娶之意?
就連祖母都說過,她小時候還吵著要嫁給堂姐沈妙云呢!
幼時的事情是記不清了,縱然是有過那樣的戲言,也是童言無忌,當不得真。
“瑞王殿下請自重!”沈霜寧端起世子妃的架子,冷聲呵斥道。
她已嫁做人婦,瑞王這番話,是莫大的冒犯,若是被人聽了去,只會折損了她和燕王府的顏面。
可瑞王不在意,彼時他權勢正盛,根本不懼燕王府,行事可謂有恃無恐。
沈霜寧不愿跟醉鬼多做糾纏,只想趕緊脫身,怎料瑞王竟上前拉扯她,手還往她臉上探來。
也是在那時,她才驚覺瑞王竟然覬覦她的美色,且舉止如此放蕩無禮!
彼時沈霜寧身旁只有阿昭,阿昭是個啞巴,身子又瘦弱,而瑞王行兵打仗,力氣大得很,手隨意一揮,阿昭就被狠狠地摔到了一旁。
再后來瑞王攔腰將沈霜寧扛上肩頭,不管她如何掙扎,徑直將她拖進一間屋子,想要霸王硬上弓。
沈霜寧心中絕望,甚至做好了尋死的準備。
關鍵時刻,門外傳來敲門聲,是仆從的聲音。
“王爺,藏機先生有要事相商,請您立即過去一趟?!?/p>
瑞王抓著沈霜寧肩膀的手猛地一頓,下意識反問:“老師找我?”
于是瑞王匆匆起身,隨意整了整凌亂的衣衫和歪斜的發冠后,便丟下她徑直出去了。
這份毫不猶豫的順從,足以看出瑞王對那位“老師”是何等敬重。
后來沈霜寧逃也似的離開了瑞王府,自始至終都沒見過那位藏機先生的模樣。
對于那天的事,她不知道是不是巧合,連回想都覺得心驚肉跳,卻唯獨記住了“藏機”的名號。
萬萬沒想到,這個人竟是謝大公子,他竟是瑞王的人!
回想瑞王對謝延的態度恭敬有加,還喚謝延為“老師”。那么,瑞王后來意圖謀反,怕是跟此人脫不了干系。
想通這關鍵一節后,先前的種種疑惑似乎都有了答案,沈霜寧只覺一陣毛骨悚然。
她是少數知曉侯府內情的人之一??磥?,謝延不僅要報復侯府,更要將整個皇族攪得翻天覆地!
倘若最終瑞王登基,謝延又是帝師,權勢必然滔天,那么令謝家覆滅,豈不是他一句話的事?
沈霜寧早已見識過謝延的真面目,知他是心狠手辣之輩。
念及此,沈霜寧心頭劇震,腦中只剩下一個念頭:無論如何,絕不能讓謝延再回到瑞王身邊!
但這件事,她該跟誰說好呢?
蕭景淵眼下在為謝家的事奔波,怕是騰不出手對付謝延,眼下最要緊的,還是侯府的安危。
沈霜寧心思百轉,最終腦中蹦出一個名字——裴執。
對了,她可以找裴執啊!
裴執是太子的人,正好與瑞王站在對立面,且他腦子也比她好使,讓他去解決謝延,最合適不過了。
她只是一個閨秀,縱然有點小聰明,可一人的力量終究太過渺小,只能向外尋求幫助。
念頭既定,沈霜寧說干就干。
這天晚上,她便披了一件樣式素凈的大氅,趁著濃重的夜色,帶上阿蘅,悄悄從國公府西南角的小門溜了出去。
裴執曾說,若遇急事,可去李記等他。
這還是她頭一回為了找他,踏足李記。
謝延如今下落不明,各方都在追查,時間不等人,她今晚不把事情說清,她睡不著。
李記的劉嬸早就識得沈霜寧,見她深夜前來,臉上難免露出幾分訝異。
“深夜叨擾,實在抱歉?!鄙蛩獙帋е鴰追智敢獾溃爸皇鞘虑榫o急,不得不連夜過來,還望劉嬸莫怪?!?/p>
劉嬸連忙擺手:“四小姐哪里的話,快里頭請,夜里風涼,樓上雅間暖和些。”一邊說著,一邊引著她往樓梯口走。
進了雅間,阿蘅接過她解下來的大氅,劉嬸轉身沏了杯熱茶遞過來,又端上一碟她素來愛吃的桃花酥。
眼下正是桃花盛放的時節,碟子里的桃花酥還帶著剛出爐的溫熱。
蓋子一掀,清甜的桃花香氣便漫了開來,混著茶水的醇厚,倒也沖淡了幾分夜里的寒涼。
“四小姐慢用,我已著人去請公子了,不過公子事忙,也不知能否得空過來,底下人手腳麻利,不會讓四小姐等太久的。”
沈霜寧點了點頭,若是今晚見不到裴執,明日再來就是,只是白天找他,更不容易見到。
旁邊的小紅爐溫著茶水,咕嘟咕嘟冒泡。
她臨窗而坐,透過半開的雕花木窗,一眼便可望見底下還支著個餛飩攤。
臨近打更,攤主也要收攤了,街盡頭靜悄悄的,始終不見人來。
沈霜寧纖細的手指握著茶杯,她有些心急,卻也知急不得。
......
這天晚上,蕭景淵便回到了鎮撫司。
他不在的時間里,是蘇琛坐鎮。
按理說,凡是與圣天教亂黨有關的,都需經由鎮撫司處理,然恰逢蕭景淵重傷昏迷,所以一應事務都交由了三司處理。
這三司便是刑部、都察院、以及大理寺。
被押回來的亂黨,包括謝延的仆從,眼下正被關在大理寺里接受審訊。
大理寺和都察院的上層官員,都有王皇后的人。
蕭景淵恰恰得知了一個消息:皇后想削弱謝家的勢力。
永寧侯握著通州大營的兵權,這便是關鍵。
若是放任皇后的人審訊那幾名亂黨,還不知會審出什么來。
蕭景淵一回來,便忙著接手此事,可幾位官員圓滑得很,并不想放人,他便費了些時間,才把犯人押回了鎮撫司。
好在那幾人嘴硬得很,大理寺對他們嚴刑逼供都沒有吐露半個字。
而謝延身邊的仆從隨影,自然是重點關照的對象,吃了不少苦頭。
但他也是骨頭最硬的那一個,身上幾乎沒有一片完整的皮肉,也不肯說出關于謝延的半個字,寧死不屈。
蕭景淵剛要抬腳邁進鎮撫司的審訊室,青峰便過來通稟:“世子,裴少師求見。”
這是位稀客。
蕭景淵挑了挑眉,不禁思索,謝家的事,太子也想插一腳不成?
“請他進來。”
不一會兒,一襲白衣的裴執踏著月色而來,開門見山道:“裴某想用一個消息,跟世子換一個人。”
蕭景淵面色淡然,語氣里帶著幾分疏離道:“那幾位可是涉案重犯,不知多少雙眼睛盯著,裴少師憑什么覺得,我會為了一個消息就放人?”
蕭景淵冷哼一聲:“天方夜譚!”
裴執既然來了,自然有把握把人帶走,他微微一笑道:“世子這些年,可有夢見過什么不好的事?”
蕭景淵面色微變,瞇起眼打量他。
裴執任由他打量,卻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世子對圣上很忠心,若是世子聽完裴某說的消息,還能初心不改,裴某是要敬佩了?!?/p>
“你什么意思?”蕭景淵語氣已有些不善,眼底甚至閃過了殺機。
為人臣對天子忠心是理所應當,而這位裴三郎卻說了這樣一番話,很難不讓人多想,他對天家無敬意,甚至對圣上有不臣之心!
蕭景淵上前一步,眼神如刀:“你可知,我有先斬后奏之權?”
話音一落,寒光乍現,蕭景淵已然抽刀。
這把不知沾了多少亂臣賊子鮮血的寶刀,就這么冷冰冰的壓在裴少師脆弱的脖頸上,只稍用力,就能取了他的性命!
有那么一瞬間,裴執溫潤的眉眼閃過鋒銳,轉瞬間又隱去,不顯山露水。
他溫聲道:“世子息怒,裴某沒有別的意思,只是不忍看世子一片赤誠之心,卻被蒙在鼓里。我要說的,事關世子的身世。”
蕭景淵臉色一變,神情有了松動。
裴執抬起手,手指輕輕推開脖頸上那把刀,道:“世子現在,可以聽裴某細說了嗎?”
......
待裴執從鎮撫司走出來時,身后跟著滿身傷痕的隨影。
一輛馬車停在街角,不細看都難以發現。
隨影身上的囚衣已換過干凈的,可傷口深處的血還是很快便將新衣衫洇出一片片刺目的紅。
他被人半扶著,腳步踉蹌,看向裴執的眼神里滿是不解:“您為何要救我出來?”他從未見過這位少師大人。
裴執立在馬車旁,沒有看他,淡淡道:“受人之托罷了?!?/p>
隨影沉吟片刻后,看著他問道:“是......公子嗎?”
裴執素來溫柔的眉眼,此刻有些寡淡:“你覺得是,那就是吧?!?/p>
隨影渾身一震,原本黯淡的眼底陡然亮起光來,像蒙塵的星火驟然被吹燃。
卻不住地咳嗽了幾下,喉頭涌上腥甜,好半天才順過氣來,嗓音沙啞道:“公子如今,可還安好?我,我并未背叛公子?!?/p>
裴執這才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短暫停留,便是在朦朧的夜色下,隨影提到自家公子時,那一雙眼睛都是亮晶晶的。
然而這份光亮并未持續太久。
裴執忽然抬手,從袖中抽出一柄短刀,竟是刺進了隨影的胸口!
隨影瞳孔驟然放大,驚愕地看向眼前這位才將他從牢獄之中救出來的白衣公子。
他不明白,對方為何救了他,又反手殺他?
“你、你為何......”隨影嘴唇翕動著,鮮血卻爭先恐后地從嘴角涌出。
話未說完,他的身體便軟軟地癱了下去,眼底的亮光也熄滅了。
在他將要跪倒在地之時,裴執卻伸手扶住了他,染血的手指輕輕覆上他圓睜的雙眼,緩緩合上。
一旁的仆從已經嚇得面無人色。
而裴執俊美的面容上毫無波瀾,活像是披著圣人皮囊的魔鬼!
另一邊剛趕來的李記伙計,見此一幕,直接嚇得跌坐在地。
裴執轉眸看向他,冷寂的神情這才有了變化,問道:“你來做什么?”
那伙計見他望過來,陡然打了個寒顫,磕巴道:“四......四小姐,找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