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景淵漠然半晌,平靜地吐出兩個字:“死了。”
原想著找衛純算賬,畢竟她也是知情者之一,否則她那張嘴若是出去亂說,那還得了。
結果陡然得知衛純已經死了,沈霜寧難免恍惚了一下。
回過神后,沈霜寧看向蕭景淵,難以置信道:“你殺的?”
蕭景淵扯了扯嘴角:“不是。”
他倒是想殺了她,只可惜老天沒給這個機會。
衛純被宸王的人抓走后,中途醒了過來,竟想趁機逃跑。偏她運氣太差,翻窗逃出去后,一腳踩空,掉進了個年久失修的茅廁里。
就那樣活活淹死了。
好歹是個官家小姐,不是尋常人家,宸王原本并沒打算取她性命,沒成想她竟因這檔子事意外身亡。
宸王自然是發了好大一通火,當場砍了那兩個失職的侍衛。
蕭景淵沒見到衛純,但旁觀了全程,知道衛純死得凄慘,卻并不憐憫。
因他知道,宸王昨夜是臨時改變主意,倘若不是他來,就是宸王進了這間屋子,那后果不堪設想。
衛純死不足惜。
沈霜寧從他口中得知衛純的結局,便沉默了下來,也不知心中作何感想。
.......
穿戴妥當后,蕭景淵傳了大夫來給她診脈。
這名大夫也是妙手堂的,是自己人。
也是這時,阿蘅回到了她身邊。
阿蘅在蕭景淵面前,向來是格外乖覺,此刻卻忍不住偷偷看他。
只因她想起之前從宸王手里得救時,她一心只想去見自家小姐,要看沈霜寧安然無恙才肯放心離去。
可蕭世子卻突然蹦出來一句話:“你家小姐昨夜與我在一處。”
短短一句話,阿蘅聽得寒毛悚立。再見到小姐時,阿蘅便覺得小姐有哪里不太一樣了。
臉還是那張漂亮明艷的臉蛋,卻像是沾了晨露的桃花般,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嬌艷欲滴,仿佛被什么細細滋潤過似的。
尤其是小姐還換了身全新的衣裳,這也太不對勁了。
再看小姐和蕭世子之間的氛圍,貌似也和從前不同了,尤其是那尊跟閻王爺一樣的蕭世子,竟然透著一種詭異的溫柔!
昨晚到底發生了什么?阿蘅不敢細想。
沈霜寧手腕上覆著一片輕紗,大夫仔細給她把脈,眉頭越擰越緊。
說來也巧,衛純買的那藥,正是出自這妙手堂,而且是他們獨有的方子。
那藥要價五十兩銀子,絕非普通的催情之物,里頭是摻了毒的。
若是在藥效發作時,不及時紓解,雖不至于傷了性命,卻會留下嚴重的病根,對女子而言,是很折磨的。
說到這藥的來歷,也很無奈——
當年老堂主是被一位權貴以性命相脅,才不得已研制出來的。后來老堂主良心難安,沒留下半個字的解藥,便用一根繩子了結了自己。
已知的解法也很簡單,就是行男女之事。
不過這藥陰毒之處在于,它并非一次就能徹底解開的......
這藥太過陰毒,原是不對外售賣的,也不知哪個狗膽包天的,竟敢私自賣出去!還偏是四姑娘中了招!
然而眼下不是追究這個的時候。
重點是該如何告知世子和四姑娘。
大夫臉上頓時露出幾分心虛,連頭都不敢抬,更別提與蕭景淵對視了。
蕭景淵何等敏銳,當即就察覺到了他的異樣,眼神掃向他:“有何不妥?”
大夫于是斟酌了好一會兒,才對著蕭景淵說道:“世子請借一步說話。”
沈霜寧一頭霧水,微微蹙起了眉。
她是病患,什么話還要避著她說?
蕭景淵看了她一眼,直接問那大夫:“她身子是否無礙了?”
大夫輕咳一聲道:“目前是無礙了。”
蕭景淵皺眉:“什么叫‘目前’?”
沈霜寧眼皮跳起來,心里隱隱升起一絲不安。
大夫把頭埋下去,忐忑道:“四姑娘中的是毒,沒有現成的解藥,據在下所知,前期是七天一發作,往、往后發作的間隔會慢慢變長,約莫......得熬過一年,毒性才能徹底消退。”
大夫沒有明說,是以阿蘅聽不懂到底是中了什么毒,但也知道事情很嚴重,小臉瞬間煞白。
仿佛覺得小姐就要死了。
沈霜寧放在膝頭的手指驟然攥緊了,用力到指節都泛了白。
蕭景淵周身的氣息也沉了幾分,他看了臉色蒼白的沈霜寧一眼,隨即便讓大夫先跟自己出去。
他知道有些話,大夫不便在姑娘家面前明說。
都說在中醫面前,人的身體藏不住秘密。方才大夫一搭上沈霜寧的脈,便已探出端倪。
四姑娘已經毒發過一次,且有人幫她紓解了。
這個人是誰,一點也不難猜。
是以面對蕭景淵時,大夫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儼然當他是四姑娘的夫君了。
蕭景淵聽完,神情凝重。
果然和他猜得不錯。
這種藥的可怕之處不在于它的毒性,而在于它骨子里的成癮性。
一旦成癮,便意味著人的意志會被一點點蠶食、摧毀,最終淪為被原始欲望驅使的奴隸,再無半分尊嚴可言!
蕭景淵攥緊了拳頭,眼底翻涌著駭人的戾氣。宸王,可真是該死啊。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怒火,當即沉聲道:“給慕漁寄信,讓她速回!”
他絕不會讓沈霜寧變成那樣的人的。
......
另一邊,東宮的馬車往長街盡頭駛去。
寬大而舒服的車廂里,宋惜枝坐在太子身側。
兩人各懷心緒,都不說話。
從云霄樓離開時,與宸王隔窗對視的那一眼,始終讓她心有余悸。
仿佛惡鬼陰魂不散,讓她感到深深的恐懼,也讓她不受控制的回憶起前世。
彼時宸王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喂她吃下了一種難解的媚藥,自那以后,她就不再是她了。
宋家大小姐被折斷了所有的傲骨,像個毫無尊嚴的奴隸一樣,為了活命,只能在他身下承歡,茍延殘喘!
表面光鮮的宸王妃,關起門來,卻是被名為欲望的鐵鏈牢牢拴著的囚徒。
她小產過四次。
無數次想了結自己,可又實在不甘心就那樣死去,終于在一個死寂的深夜,眼底只剩死寂的她,親手殺死了宸王!
重生而來,她強迫自己忘記,一遍遍告訴自己那已是過去了。如今的她依舊是世人眼中的貴女典范,人人合該仰望的宋家大小姐。
可直到再次遇見了宸王,她深藏在內心的恐懼就像退潮后的焦石般,帶著淋漓的血腥氣,陰森森地裸露在外。
像一雙蟄伏已久的深淵巨眼,死死盯著她,要將她的靈魂一點點拖拽進無邊地獄!
宋惜枝忍不住發抖。
太子察覺她的異樣,便將她的手緊緊握住手里,關切道:“怎么了?”
宋惜枝反握回去,如同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般,她抬起泛紅濕潤的眼眸,看著太子。
太子被她眼里的倉惶無助驚了一驚。
他原是想問她怎么一早就來云霄樓找他了,可看到她這幅模樣,哪里還問得出口。
“手怎么這么涼,出什么事了么?”
宋惜枝卻是斂下眸,收起了眼底的情緒,再抬眼時,她緩緩一笑,輕聲道:“太子殿下可否陪我回一趟宋家?”
太子似乎從她瀲滟的眼里讀懂了什么,頓了頓,也未拒絕,隨即對外吩咐隨從前去宋府。
一路之上,兩人再無交談。
她的手被太子緊緊攥在掌心,暖意從相觸的肌膚蔓延開來,可總覺得隔了點什么,無法暖進心底。
太子許是也有同樣的感覺,面上竟掠過幾分不自在。
宋府早已沒了往日的熱鬧。
自落敗后,門庭冷落,大半下人都已遣散,連院中那棵曾年年繁茂的桂花樹,如今也枝椏疏落,透著說不盡的凄清。
沒人想到太子會親自登門,這冷寂了許久的宋府,一時又熱鬧了起來。
宋老夫人病了許久,形銷骨立,此刻也有了些活人的氣息。
可她若知道,宋府的傾覆也有太子一份功勞,只怕會氣得直接躺進棺材里去。
太子素來溫潤儒雅,雖身居儲君之位,卻毫無驕矜之氣,性子極好。這樣的夫君,比之宸王,簡直如天上皎月。
可宋惜枝實在沒什么感覺,她對太子,不過是利用而已。
到了晚上,太子本該回東宮去的,可他卻徑直進了宋惜枝的閨房。
兩人尚未成婚,此舉于禮不合,然而,素來家風甚嚴的宋家人都默契的視而不見,院里的下人也默默退了出去。
屋里點著幾盞燈,光暈昏黃,并不算明亮,只勉強照亮了半間屋子,余下的角落浸在朦朧的暗影里。
太子輕輕推開那扇雕花木門,緩緩走進去,隨即便看到了坐在妝臺前的女子。
宋惜枝只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紗裙,披著一頭水墨般的秀發,洗盡鉛華。半邊臉頰浸在燈影里,輪廓柔和得像一幅山水畫。
曾經觸不可及的白月光,就在眼前。
太子似乎有些眩暈,在遠處靜立良久,終是抬腳走了過去。
立在她身后,眼睛望著鏡中有些模糊的人影,修長的手指慢慢地撫過她的臉頰,溫柔繾倦。
“枝枝,你告訴孤,你對蕭景淵可還有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