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司馬雋沒有向孫微交代任何事。
這日之后,孫微就回到了只能從信上見到司馬雋的日子。
兩個月里,他到處行走,從江州和荊州,巡視大小城池。到了秋收之時,江州和荊州恰逢豐年,加上夏收的余糧,各地糧倉皆是殷實。
這一切,孫微都是從司馬雋的信上知道的。
“殿下離京兩個月,宮中三天兩頭來人。殿下唯恐有人因為他的行蹤察覺到此處,連累的女君,所以只以書信往來。”殷聞道。
孫微頷首,問到:“不知殿下何時回尋陽?”
“過幾日,興許就回到了,”殷聞道,“殿下久居建康,下面的人頗有些肆意妄為了。臨川郡平白無故地起了大火,把糧倉燒毀了,殿下震怒,要親自坐鎮徹查此案。”
“也好。”孫微點點頭。
——
夜里刮起了西風,已經隱約帶著涼意。
孫微還在想著如何給司馬雋回信。
臨川郡的那場大火,上輩子也有過,她有些印象。糧倉被毀,不過是掩蓋賊行的障眼法。她回憶著,后來那被偷的糧食是在何處被尋著了?
正思索間,她忽而聽見有人在說話,隨后阿茹進來,道:“殿下回來了,有急事要見你。”
孫微一驚。
“不是說過幾日才回……”
話出口,孫微又覺得沒什么好問的。
他突然來這里,定是出了大事 。
她趕緊隨手披了一件披風,走到前堂去。
司馬雋大氅未除,就立在階前,一副不打算久留的模樣。
孫微走過去,到了近前才發現,司馬雋的臉色不好。
“出了何事?”
司馬雋道:“圣上病危,想見我最后一面,我須即刻回京。”
孫微腦子嗡了一聲。
怎會如此?
上輩子,皇帝三年后才病逝,這個時候應當是好好的。
她不由得問:“這消息可靠么?”
“太后宮里送來的消息,應當假不了。”
“妾以為,應當再派個人去確認一番。”
司馬雋搖頭:“來不及了。既然是病危,便刻不容緩。”
正說著,鄧廉已經來回道:“殿下,船已經備好。”
司馬雋應了一聲,對孫微道:“隨我來。”
孫微忙跟上他。
司馬雋一邊往外走,一邊說:“我此番回京,不僅為了圣上。還有一事,我本打算過幾日回來再對你說,王治和王寬都在廣州失蹤了。”
孫微吃了一驚:“失蹤?”
“正是。”
孫微不由得蹙眉。此二人可以活著回京,可以死在廣州,但怎會失蹤?
“這是前幾日的消息,我得到消息時,王磡已經動身前往廣州。”司馬雋道,“此事非同小可,我入京,正好去打探情形。”
“世子是說,王磡如今不在京中。那么何人在朝堂主持大局?”
“自是太子。”
太子和一群王勘黨羽,誰主持誰也說不定。
不等孫微發問,司馬雋繼續叮囑:“卓競去了荊州,我已經令他即刻回尋陽。頂多三日,他就能回到。在此期間,女君不到萬不得已,不可離開別宮。待卓競回來,凡事找卓競商量。他在許多事情上雖然不如女君會動腦子,但是他此人頗為務實,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如何能做到,他比女君更為老道。”
司馬雋看她心不在焉,特地停下來,問:“記住了?”
孫微回過神來,道:“妾記住了”。
宮門就在跟前,司馬雋翻身上馬,低頭看著孫微,道:“女君切莫憂心,我會盡快回來。”
孫微看著他,雖然不知宮里頭的情形是真是假,可不知為何,她忽而有一種訣別的感覺。
“殿下,”她趕緊上前去,抓住他的韁繩,“殿下如果一定要去,讓妾一道去,多個人照應,可好?”
她目光急切,只盯著他。
司馬雋的目光閃了閃,片刻,道:“你若去了,我怕無法照顧你。”
那聲音有幾分輕柔,讓孫微心中動了動。
她知道此話不假,只得松開那韁繩。
“如此,殿下萬事小心。”她說。
司馬雋看著她,少頃,“嗯”一聲,道:“等我回來。”
他說罷,一聲令下,領著侍從縱馬疾馳而去。
孫微目送他們遠去,耳邊仍回蕩著他方才的話語。
——等我回來。
這話頗是熟悉,無論上輩子還是這輩子。
孫微睜大眼睛,定定地望著他離開的方向,只覺心跳仍躁動不止。
——
司馬雋走后,別宮又恢復了平靜。
第二日,余寬就回到了別宮里。
這讓孫微有些意外。她還以為余寬與她生隙,恨不得離她遠遠的。
與從前不同,余寬顯然對她和善了許多。
孫微想,大約是司馬雋替她說了些好話。
“前兩日刮了西風,今日好不容易風停了,是個好天。”余寬對孫微道,“別宮的林子往外有一處開闊地,適合放紙鳶,還有個水塘可以釣魚。在下聽聞孫公子喜歡釣魚,女君何不叫上孫公子一道出去走走?”
孫微看了看抬頭的天色,一片湛藍,的確很好。
“總管有心了。只是殿下叮囑過,讓我不得離了這別宮。”
“殿下向來謹慎,理當如此。”余寬道,“不過那空地緊挨著別宮,守衛近在咫尺,因而并無閑人出沒。別宮究竟偏僻狹小,女君若是在待得煩悶了,想透透氣,在下以為大可放心去。”
“原來如此,”孫微道,“不過殿下還吩咐過,此間戍衛之事,皆由褚將軍掌管。我以為,還是等褚將軍到湓城之后,由他安排方為妥當。”
余寬似乎不知褚越要來,露出訝色。只片刻,又笑道:“如此甚好,女君的考量更為周全。”
他說罷,便告退了。
阿茹端了盞梨羹過來,道:“早年在尋陽宮里,余總管十分親切,事事為你著想。如今時好時壞,時冷時熱的,倒是有些讓人捉摸不透。”
“這別宮上上下下那么些人,誰沒有些自己的心思。如今我又是個客居的身份,不好說什么。”孫微道,“不必多想,管好我們自己,不惹麻煩就是。”
阿茹在一旁坐下,端起女紅活計,道:“不知殿下何時才回來。如今你不是王妃了,彈壓不住人。這別宮雖是殿下的,可若是誰惹出些事來,卻也難保。”
孫微吃了一口梨羹。
司馬雋離開才一日,她這心里頭也整日不得安寧。
她倒不是擔心自己周遭有什么危險,而是想著建康的局勢。
思索了好一會,她將自己對推測寫作長信,讓使者送去給司馬雋。
孫微想著,這封信追上司馬雋時,他大概已經到了建康。
而自己要等他的回信,又不是要到何時。
這一日真真難熬,夜里也睡著不踏實。
似夢似醒見,好似聽見院子里有人說話,而后便有人進了屋里將她晃醒。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聽見阿茹道:“快醒醒,有歹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