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領略北方的冬日,盼盼幾乎都離不開屋子,一出門就凍得牙齒哆嗦,乖乖縮了回來。
加起來,她一共也就出過幾趟門,都是為了接祝云媱從邊防寄來的棉花和蠶繭。
話說這個季節,不知道怎么還有那么多的棉花蠶繭?
不該早就過季了嗎?
但是,和人做生意,最不該打聽的,就是來路。
這要是都打聽清楚了,布料廠直接對接,還有他們中間牽線搭橋的什么事呢?
眼見著,又一場大雪要落下了。
盼盼在家里等到天擦黑,都沒有見到閔副團回來,心里有些不踏實,抓著手電,就往外頭走了。
現在他們住在京市的軍屬大院里,因為閔副團還沒有完全復健結束,還得繼續去療養院,但他又閑不住,幾次向組織申請做點力所能及的事情。
盼盼知道他的心思,是想找個機會,將自己安頓在身邊。
畢竟,當初服裝廠大火之后,她一時想不到留下的辦法,就故意裝昏迷,騙了閔哥很久。
一直到祝云媱他們離開,盼盼才忍不住從“昏迷”中蘇醒過來,就為了和人家道別。
這一睜眼,就看到男人坐在輪椅上,靜靜地守著她,眼底滿是血絲,眼角似有淚痕,卻久久凝視著她,沒有開口說話。
“我……”
當時,盼盼在“昏迷”中積攢的勇氣,只看了人一眼,就全泄掉了。
“接下來是什么?不認識我了,要讓我離開?”他的視線始終落到她身上,抓住輪椅的手,止不住地顫抖,“盼盼,你知不知道人一直躺著,肌肉會萎縮,皮膚也會壞死。你有沒有想過,真的出事了,怎么辦?你對我生氣,為什么要拿自己的身體開玩笑?!”
劈頭蓋臉的一段話,和之前裝作不認識她時的態度,一模一樣!
都是兇巴巴的!
以前的閔哥,從來不會那么兇的和自己說話!
為什么現在全都變了!
盼盼一時間沒法消化心中積攢的情緒,委屈,羞愧,懊惱,憤怒和悲傷一起涌上來,沖得她體無完膚。
她強撐著眼皮,一眨不敢眨,沖著人回敬道:“那我有什么辦法?難不成真的把你撲倒,強行生米煮成熟飯嗎?你都不要我了,都不認我了!把我趕出家門了!我還非得貼上去,天知道你是有多厭惡我,才會說出那么傷人的話!
“他們都安慰我,說你是怕連累我,故意讓我離開的。但我知道肯定不是,就是你不愛我了,不喜歡我了,不在乎我了!你心里沒有我的位置了,才會對我那么兇,才會趕我走!我就是不想走,就是還喜歡你,不行嗎?
“喜歡你,是我的事情,和你有什么關系啊!誰要你來守著我了?這里有醫生,有護士,還有云媱她們會來看我!誰要你守在這里了。
“早知道,一醒過來,就要被你數落,那我就永遠不要醒過來,好了!那樣的話,你就解脫了,就滿意了,是不是!
“好!那我走!我走,可以了吧!”
吼到最后,盼盼已經一絲力氣都沒有了,整個人都在顫抖,抓著被子的手,更是不停的哆嗦。
她左手疊著右手,才把被子勉強掀開,想起身下床。
但長期沒有活動過的腿,還沒站到地上,就癱軟摔倒。
轟的一下!
連床頭柜都帶著一起倒下去了。
“盼盼——”
閔副團轉著輪椅,再也裝不下去了,語氣焦急,往床另一側沖去。
“別過來!你不要過來!你既然已經想好,要裝作不認識我,要把我趕出去,讓我嫁給別人,你就不要過來!從此以后,我們橋歸橋,路歸路,老死不相往來。你就當我盼盼已經死在那場大火里,找不到……唔唔唔……”
盼盼哭成了個淚人,又聽到輪椅劃開,膝蓋落地的碰撞聲,隨后臉頰覆上了一抹溫暖,唇瓣就被擒獲住了。
“對不起,是我有錯在先,是我膽小,是我自以為是……我只是希望你能夠幸福。”
聽著他那么說,盼盼氣得捶人:“沒了你,我還怎么幸福?!還是說,你有我沒我,都會幸福?所以,不想看到我在眼前礙事了?”
“盼盼,那你還愿意嗎?讓我繼續留在你身邊?”
男人的話帶著遲疑,不是希望她能留下,而是希望她能收留自己。
盼盼哭的更兇了,但心里的石頭安穩落地,有了底氣,回話多了一點嬌嗔。
“不知道!你對我那么兇,我得考察考察……要是還有下回……”
話又被吻吞掉了。
“不會再有下一回。我再想不開,盼盼將我趕出去,好不好?”
“……看你表現。”
夜風攪動了雪花,吹得迷住人的眼睛。
回想著之前的事情,盼盼眼眶滾燙,忍不住吸了一下鼻子。
再抬眸,就看到她閔哥拄著單拐,一腳深一腳淺地,朝她走過來。
剛出院的時候,閔副團還得坐輪椅,接著一點一點地練習,苦練個把月,才可以拄著雙拐行走。
他目前負責京市區域的招飛工作,還得兼顧培訓新兵的心理建設,工作任務算不得輕松。
盼盼沒指望他能那么快的恢復,尤其是沒想過他在一個下雪天里還用單拐耍帥。
“閔哥,你要不想回家就直說,故意走那么慢,是想氣誰呢!”
盼盼手電的光,落在他的腳上,雪水澆濕了他的褲腿,但單拐穩穩地立著。
“我以為天黑的沒那么快呢。”
閔副團討好地朝愛人笑了笑。
盼盼卻又翹起了唇,教訓開了:“你以為,你成天哪有那么多的你以為?老天爺下雨下雪,也要你以為,你是給太陽公公打過電話嗎?他偷偷給你通風報信了!你可別你以為了,真要是摔在半道上,那就是天知道了……”
雪夜漸深,兩人攙扶著,慢慢往家走。
以后都不會松開了。
很久以后,盼盼將自己的故事說給孩子們聽的時候,終于云淡風輕,學會了打趣:“要說啊,你們爺爺裝失憶的時候,那嘴巴利索的很!可會兇人了。你看看他現在不吱聲,保不齊在心里憋壞,在想著要教訓你們這些小崽子呢!”
孩子們嚇得瑟瑟發抖,乖乖吃下她遞過去的自家腌制的小青梅。
酸的眼淚都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