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頌音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眼神柔軟地看向病床,耳朵卻犀利地注意到了床底上的動靜。
輕微的衣料窸窣碰撞的響。
一般人或許不會注意到,可裴頌音訓練有素,剛進屋就能感受到多余人的呼吸。
再多走一步,往旁邊側一點,就能看到自己兒子縮在床底下,大剌剌瞥過來的哀怨眼神。
裴頌音壓了一下唇角,當沒看見,抬腳走上前去。
靠近病床,裴頌音清晰地看到祝云媱如鴉羽般的長睫止不住地微顫,裝睡都露餡了。
“云媱,阿姨要回基地了。封朔的事情,是阿姨沒有處理好。你放心,阿姨會督促,讓封朔早點把離婚申請交掉。如果他不寫,我親自去找張政委。”
裴頌音從口袋里掏出紙筆,沙沙寫了幾筆,將紙疊成小方塊,塞進祝云媱虛握的掌心里。
“這是阿姨在基地的電話,你隨時可以打過來。阿姨都會接的。”
說完,她也沒有久留,直接轉身離開。
門再度被關上的瞬間,祝云媱剛想要查看手心里的紙條,床底下的男人動作敏捷地飛撲上來,大掌扣住她的手背。
“別看……”
封朔喘著粗氣,眼神無辜地看向祝云媱,無可奈何的語氣。
祝云媱面對封朔的時候,覺得自己也有點吃軟不吃硬。
他態度兇巴巴的時候,祝云媱氣不打一處來,非得和人對著干。
他軟下態度,祝云媱反而生出一點莫名其妙的憐惜來。
她,一個剛剛被綁架,高熱燒到神志不清的小可憐,居然對一個堂堂團長,生出憐惜來……
祝云媱咬了咬唇,給自己打氣:“你讓我不看就不看,那我不是很沒有面子。剛想要原諒你,就對我管東管西是不是?”
“……”
封朔聞言,眉眼很快就耷拉下來。
他妥協:“你看看,但別讓她找張政委寫離婚申請?!?p>“怎么,封大團長還擔心離婚對自己影響不好?。俊弊T茓労哌笾{侃。
封朔憋著心里的煩悶,不情不愿道:“你讓張政委寫了申請,咱們不離也得離,以后都不能復婚了?!?p>祝云媱無語:“……”
誰離婚是沖著復婚去的?
眼前的這家伙是封朔嗎?
說話怎么就黏黏糊糊的了,聽得她一身雞皮疙瘩,心里又覺得暖融融的。
煩死了。
“我頭疼,想睡一會。要不然,你先出去吧?!?p>祝云媱得好好想一想,這被人抱得嚴絲合縫的姿勢,可是一點都不適合動腦筋!
封朔抬手,覆在她的額頭,手心手背都試了試溫度,的確還有點低燒。
他不太情愿,又不得不將人放開。
“你睡你的,我給你再涂一下藥膏?!?p>說著,他自顧自地取了棉球,蘸著藥膏,仔仔細細地涂在祝云媱的腳踝和手腕,磨破皮的地方。
冰冰涼涼的觸感,讓祝云媱瞬間放松下心情,昏昏欲睡,迷迷糊糊就又打了輕鼾。
封朔俯身在她額頭烙下一個吻,輕手輕腳地關門離開。
一出門,就看到裴首長雙手背后,臉色平靜,眼神卻是犀利地掃射過來。
冷哼一聲:“你小子學的那點迷惑敵特的手段,都使到自己媳婦兒身上了,是吧?”
封朔抿了抿嘴:“怎么說是阿姨?明明應該是……”
不提還好,一提裴頌音氣不打一處來,抬手就擰人耳朵。
“還敢提!你還好意思提!要不是你犯渾,我能丟了那么大一個乖兒媳婦兒嗎?”
裴頌音擰著封朔耳朵的手,更加用力了。
“你讓醫生用藥的事情,我已經聽說了。當時,事發突然又很緊急,肯定是要以云媱的安危為先的。這件事情,怪不了你。
“但,你也不能將云媱瞞在鼓里。就算你們鬧得最兇,都到了要離婚的份上,她也從來沒有想過要放棄孩子。你不能再傷害她?!?p>封朔揉了揉被擰得發紅的耳朵,眸色也變得凝重,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
“我會聯系蕭家,這幾天就帶媱媱過去。一來,為了澄清信。二來,也讓蕭家人看看媱媱的身體情況,他們的藥方或許有用?!?p>在聽完這段話后,裴頌音終于對兒子露出了連日來的第一次笑意。
“還不算太蠢。有些開竅了?!?p>封朔扶額。
裴頌音看他還有些不服,哼道:“別太自信了。我和你爸通過電話后,連他都覺得當初應該讓你堂兄履行娃娃親,你好好反省反省。”
封朔沉默了。
當年封家試婚的男兒,并不止他一個。
到底還是奶奶偏愛,用婚約做了借口,給了他機會能夠脫離本家,好好闖出一番事業。
歸根到底,是他先利用了媱媱。
這么一想,原本就患得患失的封朔,更加有些惴惴不安了。
“知道了。我會盡快帶媱媱過去的。”
“嗯。我走了?!?p>裴頌音拍了拍兒子的肩膀,道了聲別。
人準備下樓梯的時候,又被封朔追了上來。
“媽,要是媱媱給你打電話,您千萬別給張政委說,要不然就真離了。”
封朔一本正經的模樣,差點沒讓裴頌音笑出聲來了。
但裴首長泰山崩于前也能不動聲色,只是賞了自家兒子一顆爆栗子,教訓道:“別想把責任轉嫁到你媽身上,數數自己干了多少缺德事!”
“……知道了?!?p>封朔目送裴頌音離開。
……
病房內。
祝云媱側了個身,突然感覺到小腹一陣往下墜的牽引感,驚得一下就冷汗淋漓。
趕緊摸向空間痣,嗖地一下進入了空間。
天空萬里無云,但整個氛圍卻是壓抑又沉悶的。
明明沒有風,可樹上的葉子卻在擺動,地里的蔬菜也朝著一個方向側身傾倒。
她順著那個方向看去,就見溫泉水滾著大泡,像是煮沸了一般,不斷往外面流出來。
而溫泉一旁的假山石上,多了一道小小的瀑布,跌落池中的水,散發著熱氣,也帶著閃閃熒光。
種種跡象,都在表明,小空空是在邀請她泡一泡溫泉。
小腹越來越墜漲,額頭泛起青筋,腿腳發軟,也有些站不住了。
祝云媱來不及思考,順從著空間的意思,泡進了池子里。
溫暖有力的水流,從四面八方朝自己涌來,將她包裹其中,整個人如同回到了胎兒時期一般的安寧。
一個念頭,在腦海中閃現:該不會是她的寶寶,出了什么事吧?
那一瞬,自然而然想到:封朔知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