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老皇帝的詢問,李承翊低頭答:
“近日天氣轉冷,太子妃不慎偶感風寒。
兒臣便吩咐她在家中養病,以免過了病氣給父皇。”
老皇帝點了點頭,沒再繼續追問。
一輪歌舞后,皇子里邊陸續上前向老皇子說起了祝詞,從年齡最小的開始。
家中已有皇孫的,則是讓孩子學了吉祥話上去討喜。
老皇帝笑呵呵地聽著,只要表現得過得去眼,一律給了賞賜,沒偏向誰。
很快輪到李承翊。
李承翊看著面前的茶水,目光深邃了一瞬,舉起茶盞:
“兒臣以茶代酒,祝父皇圣壽延年,乾坤與日月共久。
祝我大虞地隆社稷,天下承平!”
說完,李承翊抬頭一飲而盡。
“好!”
老皇帝哈哈一笑,同樣給了李承翊賞賜。
之后五位親王,除了睿王李嬰都是讓兒子上場說了吉祥話。
李嬰掛著“病弱”的名頭,太醫斷定活不過二十五歲,至今尚未迎娶王妃。
他臉色蠟黃,慢吞吞地走到場中,有氣無力說起祝詞。
老皇帝笑呵呵地看著他,神色與面對其他皇子時沒什么不同。
李承翊沒能看出什么,收回目光。
太廟刺殺的案子,大理寺查到一個畏罪自殺的“異國奸細”身上。
而后就這么不了了之了。
年少時,他總覺得父皇喜怒無常,特別是對豐寧。
有時極為寵愛,豐寧犯下天大的罪,都會輕輕揭過。
有時,卻又因為一點微不足道的過錯,重罰豐寧。
現在,他倒是能看出規律來。
若是豐寧單獨犯錯,父皇懲罰從不手軟。
但若牽扯上李嬰,父皇的眼睛就好似瞎了一般。
天大的事也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所謂事不過三。
科舉舞弊案、隴西郡王案,再加上這次的太廟刺殺案,足夠讓李承翊確認。
原來父皇最中意的皇子,不是李承乾,而是李嬰啊。
母后將他當做李承乾的擋箭牌,父皇默許。
便以為父皇同她一樣有意讓李承乾繼位。
若是讓她知道,父皇與她不是一條心。母后和她身后的吳氏會是何種反應?
念及此,藥效也發揮得差不多了。
李承翊當即抬手,虛弱道:“父皇,恕兒臣乏累,不能再陪您繼續賞月了。”
老皇帝略微動容。
原來他這兒子不顧病重,執意過來赴宴,是為了陪他。
他知太子命不久矣。
今夜,興許是他最后一次陪自己賞月了。
如此想著,老皇帝心中難得多出一分柔軟。
他抬頭看了一眼夜空,月亮躲在云里,還沒出來。
“周能,將太子先行帶到客殿好生歇息。”
他吩咐一聲,看向李承翊,語氣難得柔和:
“待月華至,朕再讓周能去接你,你我父子,今夜定能同賞中秋月。”
李承乾就坐在李承翊對面。
人越是沒有什么,便越會渴求什么。
自小到大,他為嫡長。
他有母后寵愛,卻從未得到過父皇另眼相看。
因此,即便明知六弟是他的擋箭牌,又命不久矣,父皇才會對他格外優待。
他心中卻仍免不了嫉恨,因而出聲附和時,臉上笑容都顯得不太自然。
“六皇弟,為兄也等你。”
此話一出,皇后眉頭大皺,急忙補救道:
“陛下,乾王與太子兄弟情深,一時失言,還請陛下恕罪!”
中秋宴并非家宴,殿內不僅有宗室,也有內閣官員。
乾兒怎么能在如此正式的場合,稱呼太子為弟?
陛下正憐惜太子呢,若是怒氣上頭,少不得給治乾兒一個不敬儲君之罪!
乾王聽到母后發話,才反應過來自己闖了禍,慌忙跪在地上:
“兒臣知錯。”
老皇帝沒看李承乾,吩咐周能將李承翊送出去后,復才擺了擺手,淡淡道:
“起來,回去坐著。”
李承乾暗松了口氣:“多謝父皇!”
他起身回到座位,歌舞再次上來。
看著父皇興致勃勃地繼續觀舞,他后知后覺,忽然又難受起來。
父皇方才一直都看著李承翊,李承翊走后,便繼續看歌舞。
從頭到尾,都未瞧過他一眼。
……
豐寧公主見李承翊走了,正想要跟上去,看到輪輦后的總管太監周能,還是沒敢上去。
太子哥哥雖然原諒了她,可父皇怕是見不得她和太子哥哥在一起。
她可不想讓太子哥哥跟三年前一樣,因為她被父皇怪罪。
她無精打采地看著歌舞,身后忽然傳來宮人低低的傳話聲:
“公主,殿下歇在客殿,邀您前去夜聊。”
豐寧公主眸子瞬間一亮,回頭去看,卻未見到宮人的身影。
她也不在意。
太子哥哥單獨找她,她怎么可能不去!
她起身行禮:“父皇,兒臣不勝酒力,想出去透口氣。”
老皇帝不在意地擺了擺手,豐寧公主立刻快步出了大殿。
李嬰在席位上看到這一幕微微皺眉,而后很快松開。
他擔心什么?
若是豐寧真的又和李承翊搞到一起,他應該高興才是。
如此想著,他回頭看了一眼隨從。
隨從頓時心領神會,退了下去。
與此同時,陸洲白內急剛從凈房里出來。
回宴會的路經過客殿,他剛到客殿院門外,恰好看到豐寧公主鬼鬼祟祟地推開殿門走了進去。
他直覺有鬼,立刻抓住路過的灑掃宮女問道:
“客殿里有人?”
灑掃宮女連忙低頭作答:
“大人,太子殿下疲累,正在殿內歇息。”
此話一出,陸洲白心跳如雷!
他長期在宮中當值,宮中流傳的秘聞,自然也有所耳聞。
三年前,太子與豐寧公主的丑聞,難道是真的?
他加快步子離開,不準備將此事稟告陛下。
事關皇室顏面,這種丑聞知道多了,可是要掉腦袋的!
可忽然,陸洲白又想到了蘇照棠,臉色生出變化。
他永遠忘不了太子大婚時,蘇照棠坐在厭翟車中,帶著淡淡笑容,受萬民朝拜的模樣。
要是讓她知道,自己新嫁的夫君,在宴會上與親生妹妹亂倫,招致陛下怒火,被廢了太子之位。
她臉上的笑容,還能維持得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