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閑聊片刻后,楊氏自然地將話題轉到正題上:
“我聽說,六姑娘在工造一道,頗有造詣?”
蘇念瑤聞言目光微亮。
云氏也露出笑容,正要開口,王氏搶過話頭,謙虛道:
“談不上造詣,只是閑暇時的玩趣罷了。”
楊氏了然頷首:
“原來如此,女子在閨中尋些玩趣無傷大雅,不過等嫁了人后可不能這樣了。”
她抬頭盯著蘇念瑤,說教道:
“女子相夫教子才是正經事,閑暇時,多尋些討好夫君的本事學學。
如工造這般,臟亂又不體面的玩意兒,可千萬不能再碰了。”
蘇念瑤被說得氣紅了臉,正要開口反駁,被瑞陽長公主一個眼神瞪住,垂下頭不說話了。
云氏臉色一沉,正要起身,被王氏壓了下去。
“常四夫人。”
王氏笑著開口:
“你這話也不盡然,工部可是朝廷六部之一,工造哪里不體面了?”
“那蘇大夫人,可曾見工部里有女匠?”
楊氏一句話讓王氏微微變了臉色,隨后也知道自己這話過硬了些,軟下話頭,又道:
“蘇大夫人,您也知道。我常家的老夫人最重規矩。
家中子嗣做什么,老夫人看在眼里,都要管著。
我只是說嘴兩句,可若是讓老夫人看到家中女娘,碰了男人們才學的工造,那少不得要罰去跪祠堂!”
說到這里,楊氏娟帕一揮,又朝瑞陽長公主小心翼翼地說道:
“當然,京城各家有各家的規矩,我也只是說說自家事,斷沒有要管您家女娘的意思。”
這話說的全面,瑞陽長公主便是心里不舒服,也不好多說什么,擺了擺手,道了一聲“無妨”。
楊氏略微繃緊的面容這才輕松下來。
接下來雙方都沒往婚嫁上談,只再閑聊兩句,楊氏便離開了。
等人一走,蘇念瑤眼眶立刻紅了。
云氏手忙腳亂地替女兒擦了眼淚,轉身朝瑞陽長公主道:
“母親,這常家不行。念瑤嫁過去連工造都不能碰了,日子怎么能過得舒坦?”
瑞陽長公主沒好氣地哼了一聲:
“你當京城有幾家像家里這般開明?常家已是極好的人家,只是規矩多些,其他只會更差。
我再替她選個能碰工造的夫家,但妾室成群,你就高興了?”
云氏也知道婆母說的是實話,可還是忍不住為女兒心酸。
瑞陽長公主看她這樣,再看孫女腦袋也耷拉著,沒了往日的活潑,不禁嘆了口氣。
“罷了,常家就先放著,我再挑挑。”
云氏聞言一喜:“多謝母親。”
蘇念瑤也跟著行禮,心中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祖母也說了,像常家這樣的,已經是難得的好人家。
再找,怕也不會有太好的。
她咬緊下唇,心中迷茫。
她真要為了夫家……舍棄工造嗎?
……
三日后,雪燈宴如約開宴,十三皇子府前再次賓客云集。
這次辦宴,雖是設局,李承泰卻也用了心思,命工匠做了許多形狀各異的雪燈,裝飾宴場各處。
這三天里,蘇念瑤的親事也基本定了下來。
不出意外,國公府很快就要跟常家交換庚帖。
蘇念瑤煩悶得很,想去赴宴透口氣。
但十三皇子的宴會,有個不成文的規矩,向來只招待年輕人。
趙氏懷著孕,不能赴宴,蘇念初便是去了也只能在男席,照顧不到妹妹。
瑞陽長公主不能放她獨自前去,但想著孫女心里難受,她也軟了心腸。
聽說蘇照棠也去后,她派人傳信東宮,讓外孫女照看著些,便放人了。
東宮離十三皇子府遠些,蘇念瑤先到了。
李承泰知道她和嫂嫂關系不錯,立刻命人前去暗中照看著。
蘇念瑤自然無知無覺。
她沿著花園小路,看著路邊各式各樣的雪燈,心情舒朗許多,不知不覺來到僻靜處。
許是周圍太過安靜,她又想起了楊氏那天說的話,眼里浮現不忿之色。
她不明白,工造怎么就不體面了?
她左右看看,確定無人后,伸手從袖子里取出一支弓弩。
弓弩上放下的卻不是箭矢,而是一個繞著繩子的鐵爪。
她將弓弩固定好,對準覆滿白雪的墻頭,輕輕一按。
鐵爪立刻飛出,牢牢釘在了墻頭上。
“果然就算下雪,也能抓住!”
蘇念瑤眼里神采飛揚,拉了拉緊繃的繩索,想要將鐵爪收回。
卻發現鐵爪卡在墻頭上,機關失效,根本收不回來。
蘇念瑤微微慌張,正想著要不要爬上墻頭,忽然聽到墻頭上“哎呦”一聲。
一個人影隨同鐵爪一起摔了下來。
石硯之摔得齜牙咧嘴,抬頭就看到一個少女滿臉驚慌地看著他,像是一頭受驚的小鹿。
他也跟著一慌,臉色微紅,連忙解釋道:
“我不是故意翻墻頭的!姑娘莫怪,我這就走!”
他捂著臉就要離開,卻被腳下的鐵爪絆住,又摔進了雪里。
蘇念瑤這下沒忍住,“噗嗤”笑出聲來。
石硯之臉更紅了,手忙腳亂地把纏在腳上的繩子拆開,抬頭順著繩子,就看到蘇念瑤手腕上固定著一個沒見過的弓弩,不禁露出稀奇之色。
“這是何物?”
蘇念瑤見自己做的弓弩被人看見,連忙將手別在背后。
“沒……沒什么。”
石硯之卻是很快聯想到鐵爪和弓弩的關系,目光一亮,道:
“方才我聽到篤的一聲,你這鐵爪可是弓弩所發?
我從未見過這樣的弓弩,是你自己做的嗎?真是厲害!”
蘇念瑤還是第一次被外人夸工造技藝,小臉微紅,將藏在背后的手拿出來,看著石硯之,小心翼翼地問道:
“你真覺得厲害?”
石硯之看著她水盈盈的目光,不知為何心跳忽然有些加快,不敢再對視,話卻是說的極快:
“當然了!我看此物可助攀爬,不過繩索短了些,弓弩也小,若是能做個大的,說不定連山都能爬!”
這番夸贊,他說的真心實意。
蘇念瑤臉更紅了,囁嚅起來:
“可是……你是男兒,你難道不覺得女子學工造……不體面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