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宋建業一家來說,今天是個喜慶的日子,甚至掏出來一些錢,在院子里擺了幾桌子席。
今天早些時候,糖廠那邊來了電話,說宋青山明天就可以上崗去了!
本來宋建業還想請宋鐵,畢竟宋鐵資助了三只兔子,提供了微不足道的小小幫助。
聽說糖廠人事部主任手的禮,都摞過了頭頂,自家送的禮是最磕磣的。
就這個,都是這一次擴招里,招上去的第一個農村人。
這說明什么?
說明人事部主任不是沖兔子要的人,而是看上了宋青山的條件。
自家兒子多俊的小伙。
當然,想要請宋鐵的原因,還有想要跟他炫耀炫耀。
可惜了,這土了老帽還得上山砍柴,這輩子吃不上商品糧了。
那瞎眼婆娘和付秋蘭居然不過來,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賤命幾條。
宋青山也很高興,現在自己是個高貴的工人了,恨不得連夜把戶籍挪到鎮上。
從今以后,他跟宋鐵就是兩個世界的人了。
打獵打再多東西又怎樣,不還是個農民?
幸好兩家斷了關系,否則說不定還得來找自己幫忙。
“爹,把那三只兔子的錢給宋鐵還回去吧,省得之后來算這算那的?!?/p>
宋青山享受著鄉親們的艷羨和祝賀,覺得自己就要長出一雙翅膀,就要飛上天!
但是只要一想起自己去面試時,用了宋鐵三只兔子,就覺得自己憑實力拿到的崗位,蒙上了陰影。
要是以后他用這個理由,賴上自己怎么辦?
要是被同事知道,自己的堂弟是個山野獵戶,多丟人。
“早把那幾塊錢送他們家去了?!?/p>
宋青山美滋滋地灌了一口酒,平時在家他可不敢喝,要是被聞到酒味兒,顧紅霞的眼神能把他活活剮死。
“沒給多吧?當時他賣那兔子比外頭便宜,別按市場價給,太虧?!?/p>
顧紅霞難得心情不錯,一聽今天又要給出去錢,冷了幾分臉,但是一想今天是兒子的大喜日子,紅暈很快占領了她整張臉。
“沒多給,就按著他賣的那價給的,”
宋建業拍著胸脯,十分驕傲,這持家呀,就得開源節流,能省一筆是一筆。
“那就行,鄉親們來,吃好喝好??!份子錢等下直接給我兒子就行,當他下午上車的紅包了!”
顧紅霞端起酒杯,不忘記提醒鄉親們,不要光顧著吃,份子錢還是要給的。
鄉親們看著面前浮著三四片油渣的酸菜湯,幾碟湊數的下水,已經用眼神互相倒起了苦水。
這席明顯是沖著撈錢開的。
下次就算吃他們一家子的席,自己也不會來了。
省得他們還爬起來跟自己要冥幣。
這時候,來村里接人的大卡車,就開到了村口,顧紅霞張羅了吃席的孩子,分了幾串鞭炮,讓他們跟著宋青山上車,在路邊點著,熱熱鬧鬧地送兒子上車。
來接人的司機都有些無語,這進個廠子,比上了大學還熱鬧。
這邊歡歡喜喜,但是有些人日子明顯不是很好過。
張八條肖九萬,本來藏身在一處破倉房里,這個冬天還有個擋風的地方,平日里在小巷子里堵堵學生,也能糊口飯吃。
但是現在不行了,他們被趕出來了。
糖廠擴建,收走了本來閑置的倉庫。
不僅拉上了電籬笆,晚上還派了保安巡邏,把盲流們都打了出來。
這時候他們看著一輛輛載著工人的卡車,排著隊駛進廠子打掃好的宿舍,流露出艷羨與嫉妒。
這群人,肯定是托關系進去的。
當天晚上,他們跟其他盲流縮在一處就要被拆掉的公廁里,躲夜晚的風雪。
公廁雖然已經斷了電,但水龍頭還通水,饑腸轆轆的一群人甚至為了搶水喝打了起來。
張八條肖九萬躲得遠遠的,生怕被卷進去。
這幫流民,打架是真會下死手的。
“哎..哎哎哎..”張八條見其他人都睡了,從兜里掏出來一塊鈣奶餅干,掰一半給肖九萬。
“你咋收著的?”肖久萬驚喜地問道,張八條立馬捂住了他的嘴,警覺地看了下四周,幸好白日的饑寒讓這群劉明睡得夠死。
這鈣奶餅干是中午的時候,一個臭小鬼扔的,張八條在孩子走遠后,一路小跑過去撿的。
多好的餅干,浪費食物必遭天譴!
板塊餅干下肚,微薄的碳水讓他們又有了些氣力,可以思考人生。
“張哥,這樣下去咱得餓死。”
“九萬,我看這廠子的食堂明天也開了,到時候咱要不到他們倒剩菜的地方看看?”
肖久萬一聽,自己咋沒想到呢?大廠子的食堂,不可能每個人都吃得完吧?
干水桶里怎么著也得有窩窩頭菜葉子。
“張哥還是你有主意!“
“噓!“張八條一巴掌拍這傻子腦袋上,讓他閉嘴。
這廁所里躲了四五個人,其他人聽到肯定會去搶,自己和肖久萬兩個瘦麻桿,人一只手可以對付倆!
第二天清晨,他們很幸運,心情也很沉重。
昨天晚上一起睡廁所的哥幾個,凍死了倆,活下來的一個還是斷了腿的。
沒人跟哥倆搶了。
只聽那個斷腿的老頭,張著嘴哭不出聲,眼淚嘩啦啦往下掉。
突然他一起身,就要去撞廁所的水泥墻。
“誒誒誒!“肖久萬沖過去,墊在了墻上,男人的頭一沖胸口,他差點吐出血來。
“哥們兒,干嘛呢?!好死不如賴活著不是?!“
男人吱吱呀呀,指著地上死去的枯瘦青年。
肖久萬撩開那臟兮兮的頭發,看見那眉目,與斷腿的大哥有幾分神似。
“張哥,這怕是他兒子。“
張八萬聞言,心里一陣抽痛。
想起自己那整天喝酒,抽自己皮帶的爹。
哪怕自己死他面前,他也會嫌礙事一腳踹開吧。
好爹留不住好兒,這世道..
張八萬一聲嘆息,搖搖頭,自己恐怕也算不上好兒子,那配得上好爸。
“等下是糖廠的早飯點了,我去弄點吃的,你留在這兒,別讓這老東西再做傻事,等我回來,咱把這倆背出去埋咯?!?/p>
“張哥,不報警么?!?/p>
“報屁!忘了咱倆是逃出來的么!”
張八條罵罵咧咧,走出了廁所。
他就蹲在食堂后面,看著一個有些熟悉的身影把剩飯桶拎了出來,厭惡地放在地上轉身回去了。
太遠了,也看不清是誰。
但是不重要,得先吃飯。
張八條小心翼翼湊過去,看見桶里很多只吃了幾口的窩窩頭,白菜葉子,燉土豆,甚至還有幾根沒剃干凈肉的骨頭。
甚至有只吃了一半的雞腿!
他把雞腿挑出來,往地上的雪一扔,沒一分鐘就凍得梆硬,擦了擦上面的雪,用破布包起來。
緊接著挑出來幾個還能入眼的窩窩頭啃了起來。
雖是剩菜剩飯,但是不餿不爛,比自己之前吃的好多了。
吃得差不多,他一抹嘴上的油,到下一個桶那里,翻出來幾個齊整的窩窩頭,甚至還有白面饅頭。
他打了個嗝,早知道就不吃這么飽,這白面饅頭,便宜了肖久萬。
他正把東西往懷里揣,剛才拎桶的人又出來了,與正在掃蕩泔水桶的張八條四目相對。
“宋青山?!”
張八萬瞪著眼睛站了起來。
“張八條?!”
宋青山很慌張,上次的賬還不清不楚的,這次要是給他纏上,自己鐵定沒好日子過。
“抓賊??!”
宋青山扯開喉嚨呼喊,張八萬果斷掉頭就跑。
幾個拿著棍子一起沖出來工人,給了宋青山莫大的勇氣,他也抄起根子追了上去。
這能報仇的機會,怎么也不能錯過。
但是張八萬雖然看著瘦,常年的逃跑經驗顯然不是幾個愣頭青追得上的,追來的人越來越少,眼看就要跑掉,他發現懷里的雞腿不見了。
那可是肉!
他回頭,看見雞腿掉在了身后十幾米的地方,但是宋青山也追了上來。
他一咬牙,沖回去拾起雞腿,正要返身,一塊磚頭生生砸在他的背上。
“嘶…”他趔趄幾步,跳了幾下,疼痛稍稍緩解,穩住呼吸,一溜煙竄進了陰暗的小巷。
宋青山不敢深追了,在巷口叫罵幾聲回去了。
“下次碰到,看我不打死你!”
張八條一只手叉著反弓的后背,艱難地邁進破落的廁所。
從懷里挑出一個白面饅頭,甩給肖久萬,那個雞腿十分肉疼地遞給了斷腿的老東西,然后又掏出苞谷窩窩頭,示意他們自己動手。
老男人一臉絕望,沒有動那雞腿,肖久萬想吃,被張八萬瞪了一眼。
然后往冰冷的墻上一靠,背后的疼痛輕了不少。
“張哥,咋了?!?/p>
“碰見宋青山那狗東西了,他進了糖廠,見我拿剩飯就叫人堵我,我跑了他拿磚頭砸我,哎喲,你幫我看看?!?/p>
張八條撩開衣服,肖久萬伸頭一看。
“哥!瘀了!好大一片”
“下次我倆去弄吃的,得小心點,宋青山那小子慫,但他們人多。”
張八萬用“哎喲哎喲”的呻吟見歡疼痛,那斷腿的男人看見這情景,居然吃了起來,但是那雞腿,他給遞到了張八萬跟前。
“我吃過了,你吃吧?!?/p>
張八萬把雞腿推了回去。
“哥,我沒吃呢,你怎么吃獨食!他不要我要!”
肖久萬伸手,被張八條抽開:“閉嘴?!?/p>
“咱得想辦法干宋青山那小子一票。”
他越想越氣。